诊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陈主任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正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边缘。
纸张受潮后变得像脆薄的饼干,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但他捏得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晚站在桌对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祁远靠在门框上,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他身上的泥点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污渍,像某种无法洗去的罪证。
他的眼神不敢看谢晚,也不敢看医生。
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雨声变小了。
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神经末梢上的重锤。
陈主任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祁远惨白的脸。
然后,目光落在谢晚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
不是对母亲的同情,也不是对父亲的谴责。
而是纯粹的、职业性的冷酷评估。
“谢女士。”
陈主任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
“这份报告,是你从祁先生的私人物品中找到的?”
“是。”
谢晚回答得很快。
她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现实的木板上。
“他在五年前,隐瞒了家族遗传病史。”
她顿了顿,补充道:
“并且,试图销毁证据。”
祁远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强装的镇定覆盖。
“晚晚,你听他胡说。”
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是误会!当年的体检……”
“闭嘴。”
陈主任打断了他。
语气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报告。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父系家族过敏史未排除】
【建议定期监测IgE水平】
这些字眼,在五年前的医学语境里,或许只是一个谨慎的建议。
但在今天,在这个高烧不退的孩子面前,它们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陈主任放下报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病历单。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晚屏住呼吸。
她在等判决。
等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念念目前的症状,确实符合急性过敏反应的特征。”
陈主任一边写,一边说。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晰。
“皮疹、呼吸困难、高热……这些都是典型的特应性皮炎合并哮喘发作的表现。”
祁远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原来如此。
只是过敏。
只要控制得当,就能治好。
只要承认这是过敏,一切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是——”
陈主任手中的笔停住了。
那个转折词,像一把刀,切断了祁远刚刚升起的所有侥幸。
谢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单纯的过敏原筛查,并没有发现常见的食物或环境致敏源。”
陈主任抬起头,看向祁远。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东西。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平静。
“我刚才让检验科做了二次复核。”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递到谢晚面前。
“这是最新的结果。”
谢晚接过单子。
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毒物筛查】那一栏下面,有一个数值,高得离谱。
【重金属铅含量:超标400%】
【慢性中毒迹象:中度】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主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陈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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