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沥,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江城的夜空。
天恒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内,暖黄色的灯光被厚重的防雨窗帘隔绝在外。前台接待处只有两盏台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泛起一层油腻的反光。
霍廷深站在柜台前。
他的西装早已湿透,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僵硬的肩线。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汇聚在下巴尖,然后砸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膝盖处的淤青透过湿透的裤管隐约可见,每走一步,那股钻心的疼痛都会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提醒着他刚才在暴雨中跪了多久。
但他站得很直。
脊背挺得像一把即将折断却依然不肯弯曲的剑。
“霍先生。”
前台的小姐姐声音很轻,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商界、如今却像个落魄乞丐的男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工牌。
“协议……签好了吗?”
霍廷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那里面夹着的,是《解除婚约协议书》。
这一章,它终于完成了它的旅程。
第一章,它刚被递出,停留在半空,像一道悬而未决的审判;第二章,它被霍廷深接住但拒绝签字,停在手中,那是最后的倔强;第三章,它被扔进泥水,停在路边,尊严碎裂的声音;第四章,它被萧景川捡起并展示给众人看,停在别人手里,成为笑柄;第五章,它被霍廷深重新拾起并填上新条件,停在他笔尖下,那是绝望中的挣扎。
而现在。
第六章。
它被签好字,夹在文件夹里,稳稳地停在这里——律所前台的收件箱中。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改变。
一旦落入这个铁灰色的金属盒子,它就失去了温度,失去了情感的色彩,变成了一纸冷冰冰的法律证据。
霍廷深的手指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轻,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重得像是要压垮最后一丝力气。
他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台面上。
纸张摩擦过大理石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签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砂砾。
小姐姐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妥协。
就在半小时前,这位霍总还在雨中撕碎了那份协议,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宣告了他对这段感情的不甘。
现在,他却安静地坐在这里,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需要我帮您归档吗?”小姐姐问。
“不用。”
霍廷深摇了摇头。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那是他在车上写完后,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笔。
笔帽已经被汗水浸湿,握痕清晰可见。
他将笔盖拔开,在协议的最后一页,补上了自己的签名。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最后那一撇,拖得很长,像是在画一个句号,又像是在划一道伤口。
写完,他盖上笔帽。
动作很慢,很慢。
仿佛每一个步骤,都在凌迟着他的灵魂。
然后,他将文件夹推向前方。
“放进去吧。”
他说。
小姐姐接过文件夹。
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这份文件背后,那段彻底死去的爱情。
她将文件夹放入收件箱。
“咔哒”一声轻响。
盖子合上。
那一刻,霍廷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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