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稍减，反而借着风势，如无数条鞭子抽打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墙上。
申时的雷声还在耳畔隐隐作响，此刻已是亥末。
方慎站在书桌前，手中的烛火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身后那面挂满舆图的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夏廷玉刚才那句带着哭腔的“成全”，仿佛还回荡在这间狭小的书房里。
但方慎知道，事情还没完。
真正的杀局，不在于让夏廷玉签字，而在于让那份签了字的账册，成为无可辩驳的铁证。
如果有任何一处瑕疵，任何一丝可能被解读为“胁迫”或“伪造”的痕迹，明日早朝之上，御前失仪加上贪墨巨款，他和夏廷玉都将万劫不复。
甚至，他会比夏廷玉死得更惨。
因为他是主事，是具体经手人；而夏廷玉是侍郎，是监管者。
皇帝要查的是账，不是故事。
方慎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处的一枚铜扣。
那是他唯一的习惯动作，每当他需要极度冷静时，就会这样做。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中央的那本《户部丁卯年亏空总录》上。
这本账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封皮上的鲜红印泥尚未完全干透，在烛光下泛着一种粘稠的光泽，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血眼。
方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夏廷玉身上昂贵的龙涎香味道。
这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今晚这场谋杀最真实的底色。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账册，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手帕很软，是上好的苏绣。
他用这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账册封面上可能沾染到的指纹。
每一个字，每一行数字，都必须干净。
除了那个名字。
夏廷玉的名字。
方慎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知道，夏廷玉此刻一定以为，只要签了字，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在幻想，如何利用这个“替罪羊”的身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全身而退，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的性命。
多么天真。
多么可笑。
方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消失不见。
他放下手帕，重新拿起那支夏廷玉用过的毛笔。
笔尖已经有些干枯，残留着未干的墨迹。
方慎将其浸入砚台之中，轻轻搅动。
墨汁化开，黑得像深夜的潭水。
他要做的，是确认。
确认夏廷玉签下的每一个笔画，都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而非外力强迫留下的痕迹。
虽然刚才的胁迫堪称完美，但在古代律法中，“胁迫”二字足以推翻一切证据链。
尤其是当对方是一个刚上任、且背景深厚的侍郎时。
方慎将笔尖悬在夏廷玉签名的上方，距离纸面不过毫厘。
他没有落下笔，只是仔细观察着那些墨迹渗入纸张纤维的状态。
干燥程度均匀，没有颤抖导致的断续，也没有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过度用力造成的破纸。
这是一个熟练官员的手笔。
也是一个被恐惧逼入绝境后，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的手笔。
很好。
方慎心中暗道。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抹去所有指向“被迫”的可能性。
比如，刚才夏廷玉掉落的那支笔。
比如，书桌上那一滩晕开的墨渍。
比如，夏廷玉瘫坐在椅子上时，衣摆蹭到的灰尘。
这些细节，都可能在未来的审讯中被放大，成为质疑账册真实性的借口。
方慎开始动手清理。
他先用另一张干净的宣纸，吸走了桌面上多余的墨迹。
然后，他将夏廷玉掉落的毛笔，整齐地摆放在笔架上。
最后，他整理了一下夏廷玉的衣领，尽管那人已经不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书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作响，仿佛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精心算计。
方慎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
他看向书架的最底层。
那里藏着一份原始的草稿。
那是前任户部尚书暴毙前，亲手写下的遗书般的记录。
上面详细记载了五十万两亏空的真正去向，以及……前任是如何被灭口的过程。
这份草稿，才是方慎手中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活命的根本。
只要这份草稿还在，他就永远捏着前任之死的真相。
即便今日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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