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窗帘的缝隙。
温知意是被冷醒的。
并非气温骤降,而是那种长期处于防御状态后,骤然松懈带来的虚脱感。她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客厅中央那个空纸箱上。
箱盖依然敞着,里面残留的油渍已经凝固成暗黄色的斑块。
那是昨晚“最后一箱自热火锅”留下的痕迹。
此刻,它不再是一个食物容器,而像是一块被遗弃的骨骼,静默地立在客厅中央,见证着某种秩序的崩塌与重建。
她坐起身,肌肉酸痛。
昨晚那场暴雨后的宁静是假的,像是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焦虑深渊。
现在,冰层碎了。
阳光刺眼,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且残酷。
温知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爬,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必须恢复秩序。
独居者的绝对安全,建立在一切归位、一切洁净的基础上。
昨晚的一切——卫峥的存在、湿漉漉的空气、那该死的体温——都是污染。
她走向玄关,准备拿扫帚清理那些水渍。
然而,脚步在半空中僵住。
客厅里有人。
卫峥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穿那件湿透的外卖员制服,也没有披雨衣。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
布料有些发黄,领口磨损,袖口卷起两折,露出苍白的小臂。
那是温知意大学时期送给他的旧衬衫。
那时候他刚入学,没钱买新衣服,她就从衣柜里翻出这件闲置已久的衣物。
他说太丑,不肯穿。
她说,反正你也不出门见人。
如今,这件衬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合身,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密感。
卫峥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扳手。
他在修水龙头。
那个坏了一周、滴答作响、让温知意烦躁不已的水龙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昨晚那种受困动物的慌乱。
平静,深沉,像一口古井。
「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温知意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件衬衫。
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领地被侵犯的本能愤怒。
「谁让你进来的?」
她问,语气冷淡,带着防御性的礼貌。
卫峥放下扳手,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
「你没锁门。」
他说。
「而且,」他指了指厨房方向,「水龙头修好了。」
温知意皱眉。
她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水龙头不再滴水。
水流清澈,稳定,没有任何杂音。
她伸手摸了摸金属表面。
冰冷,光滑,完好无损。
这是她找了三家维修公司都没修好的问题。
而卫峥,用一把扳手,十分钟就解决了。
「你怎么会修这个?」
她反问。
「以前住地下室的时候,经常自己弄。」
卫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
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顺手的事。」
温知意冷哼一声。
「顺手?你是外卖员,不是水电工。」
「现在是。」
卫峥淡淡地说。
温知意感到一阵无力。
她试图推开他,回到自己的壳里。
「既然修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无处可去。」
卫峥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温知意的胸口。
她愣了一下。
「外面雨停了,路通了。」
「我的车坏了。」
卫峥撒谎了。
温知意知道他在撒谎。
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虽然淋湿了,但不至于报废。
他只是不想走。
或者,不敢走。
温知意眯起眼睛。
「为什么不走?」
卫峥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的那个空箱子上。
「因为这里还有你的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
但温知意听懂了。
是指昨晚分食的那半盒自热火锅的味道。
是指空气中残留的麻辣香气。
是指那份尚未断绝的联系。
「那是垃圾。」
温知意转身,走向阳台。
她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拉开窗帘,让阳光彻底晒死这些潮湿的记忆。
她用力扯开窗帘。
刺眼的白光涌入房间。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温知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逐渐复苏的城市。
行人匆匆,车辆穿梭。
世界恢复了运转,只有她这里,时间停滞。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卫峥走近的声音。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沙发旁。
「温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
不再是学姐,也不是顾客。
只是温知意。
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昨天,你说你早就饱了。」
卫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压抑。
「不是胃里的饱,是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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