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反而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常素琴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从《红楼梦》书脊里滑落的硬座车票。
纸片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上面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晕染。
终点站:青石镇。
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林远去世的前一周。
她盯着那个地名,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敌人。
林远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从未带她去旅行,甚至连周末去隔壁城市吃顿饭都嫌麻烦。
他说他怕累,怕折腾,怕给家里添负担。
可现在,这张车票却冷冷地告诉她,他去过那里。
去过那个他从未提及、也从未带她踏足过的地方。
常素琴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她想起林远临终前的那些夜晚,他总是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那时她以为那是病痛带来的折磨。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愧疚在啃噬他的灵魂。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剩半口凉透的茶。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吸顶灯。
常素琴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茶杯。
杯子在桌面上滑动了一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在整理林远的遗物时,在他的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旧手机。
那是他以前用来联系工作用的备用机,早就停用了。
但在关机前,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为“梅”的号码。
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字。
常素琴记得阮梅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梅”字。
当时她以为是巧合,毕竟“梅”是个常见的字。
但现在,结合阮梅那句“我帮他买了票”,这个巧合变得不再偶然。
常素琴拿起那个旧手机。
机身冰凉,屏幕因为长时间未充电而黑漆漆的。
她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她试了林远的生日,不对。
试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她输入了结婚纪念日。
屏幕解锁了。
界面很简洁,除了几个系统应用,就是电话和短信。
常素琴的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通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撕开那层维持了三十年的体面婚姻的最后一点遮羞布。
意味着她要承认,丈夫心里有一个她从未走进过的角落。
但她必须知道。
不是为了原谅,也不是为了报复。
只是为了弄明白,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到底算什么。
是妻子?
还是保姆?
或者是那个让他得以心安理得地逃避内心罪疚感的挡箭牌?
常素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这种味道让她感到窒息,却又莫名安心。
这是林远的味道。
是她闻了三十年,如今却要彻底告别的味道。
她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神经上。
一分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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