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极大，像是要把这座南方老城的砖缝都灌满。
常素琴坐在林远生前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张湿漉漉的硬座火车票。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墨迹被雨水洇开，模糊成一团灰暗的云。它从一本《红楼梦》的书脊夹层里滑落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压抑多年的秘密终于喘不过气来。
茶几上积着一层薄灰，车票就躺在灰尘中央，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林远去世后的第七天。儿女们的婚礼刚结束，宾客散尽，屋子里只剩下那种带着霉味的寂静。常素琴原本以为，整理遗物能让她填补内心的空洞，却没想到，第一件闯入她视线的事物，就是一张不属于这个家、也不属于她认知的车票。
出发地：云溪。
目的地：青石镇。
日期：2019年深秋，也就是林远确诊前一年的十月。
常素琴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摩挲过票面上粗糙的纹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堵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很轻，但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常素琴抬起头，看见阮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角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帆布包。她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常素琴，也不敢看茶几上的那张车票。
“常姐。”阮梅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常素琴放下车票，拿起桌上的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没喝，只是用手指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来了。”常素琴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坐吧。”
阮梅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她没有坐沙发，而是站在离茶几两米远的地方，仿佛那是一张烫手的山芋。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阮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张票……是我帮他买的。”
常素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落在阮梅身上。
“为什么？”
阮梅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因为他说他想去看看小时候的地方。”阮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窗外的雷声淹没，“他说那里有他欠下的债，还不清，心里不安。”
常素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讽刺和自嘲。
“欠债？林远什么时候欠过债？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听话，太负责任。”常素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阮梅，“他连迟到的罚款都要按时交，怎么会欠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债？”
阮梅沉默了。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常姐，你别怪他。”阮梅突然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他只是……只是想赎罪。”
“赎谁的罪？”常素琴转过身，眼神冰冷，“我的？还是你的？”
阮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常素琴走回茶几旁，拿起那张车票，递到阮梅面前。
“告诉我，青石镇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张票夹在《红楼梦》里？为什么林远从未提过这个地方，甚至从未提过‘云溪’这两个字？”
阮梅看着那张车票，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车票，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是他的故乡。”阮梅的声音颤抖着，“也是他初恋女孩生活的地方。他资助了她十年，直到她结婚生子。但他始终放不下，觉得自己当年抛弃她是罪恶。他去那里，不是为了见她，只是为了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
常素琴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温文尔雅、顾家爱子的男人，心里藏着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他不是不爱她，只是他的爱里，掺杂了太多的愧疚和执念。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所以，”常素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去见他，是为了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阮梅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病重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要去青石镇。我去买了票，陪他去了。我们在那里待了一天，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河边看了看。然后他就回来了，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常素琴看着阮梅哭泣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
她想起林远生前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想起他偶尔望向窗外时落寞的眼神。原来，那不是对衰老的恐惧，而是对过去的忏悔。
“你走吧。”常素琴说。
阮梅擦干了眼泪，站起身，鞠了一躬。
“对不起，常姐。我希望你能原谅他。”
阮梅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嘈杂。
常素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车票，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重如千钧。
她想起林远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如今看来，这平淡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波澜。
常素琴拿起笔，在车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青石镇，我来了。”
她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很久。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