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宗祠内的烛火被风压得极低,火苗扭曲着,像是在挣扎求生的鬼魅。
戴婉屏退左右,只留翠儿在门口守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上未插任何珠翠,唯有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子,清冷而孤绝。
祭祖大典在即,外头锣鼓声隐隐传来,那是宾客们正在入席的喧嚣。
内里却死寂一片,只有香炉里残灰冷却的声音。
戴婉走到供桌前。
那张紫檀木供桌厚重如山,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她苍白的手指。
她在清点祭器。
铜爵、玉璧、瓷瓶……一件件核对。
直到她的手停在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本该放着那只祖传的青玉碗。
如今,空无一物。
托盘是空的,连一丝水渍都没有。
戴婉的眼眸深不见底,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常氏以为将玉碗打碎混入箱底便能瞒天过海,却忘了这宗祠乃是戴家百年根基,每一寸木头都浸透了祖宗的血汗。
若真如常氏所想,那玉碗早已化为齑粉,为何此刻,她竟觉得那缺失的重量,并非消散,而是转移?
“小姐,”翠儿压低声音,“老爷那边派人来催了,问吉时将至,祭品可备齐?”
戴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回话,稍等片刻。”
她蹲下身,视线与供桌底部齐平。
灰尘很厚,但供桌腿周围的痕迹有些新。
不是人走的痕迹,而是有什么重物被拖动过。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正下方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边缘与地面严丝合缝,但若仔细看,会发现砖面的色泽比周围略浅半分。
像是被人频繁擦拭过。
戴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常氏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她把玉碗从自己房中偷出,又在柴房销毁假象,最后却没有带走,也没有留在原处。
而是把它藏进了这里——戴家宗祠的核心,众目睽睽之下,却又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地。
这是挑衅。
也是赌局。
赌戴婉不敢在祭祖前搜查宗祠,否则便是大不敬;赌戴婉即便发现了,也无法在众宾面前拿出证据,否则便是家丑外扬,毁了家族声誉。
戴婉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叩击那块青砖。
笃,笃。
声音沉闷,内部中空。
果然。
暗格。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指尖探入砖缝。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那是一种玉石特有的温润与坚硬交织的感觉。
虽然隔着砖石和灰尘,但那股熟悉的、带着凉意的玉香,竟然透过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就是它。
祖传青玉碗。
它没有被毁,它就在下面。
戴婉的呼吸微微一滞。
只要撬开这块砖,就能拿到铁证。
常氏偷窃宗庙重器的罪名,将坐实无疑。
届时,无需她动手,族规便会将她撕碎。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勾住砖角的那一刻——
“啪。”
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从祠堂大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戴婉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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