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居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沈婉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刚夺来的钥匙。金属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那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窗外秋雨未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芭蕉叶,声音闷重,像是某种压抑的呜咽。
她并未立刻去查账,而是唤来了管家阿福。
阿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平日里在赵廷之身边伺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刻他低着头,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随时准备断裂的枯枝。
“阿福,”沈婉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温婉,“夫君既将库房交予我打理,那些积压多年的旧账,便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阿福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恭声道:“夫人明鉴。只是……库中杂物繁杂,加之近日雨水多,怕是有受潮损毁之物,若此时盘点,恐有疏漏。”
他在拖延。
沈婉抬眼,目光如炬,直视着他低垂的帽檐:“疏漏与否,在于人心是否端正。阿福跟了老爷多年,想必明白,‘正’字怎么写。”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推至阿福面前。
“这是今日新立的总纲。你只需照着上面的条目,逐一核对实物。若有不符,当场记下来。”
阿福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接过账册。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翻开第一页时,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婉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赵廷之并非真的愚钝。他既然敢交出钥匙,必然留了后手。这阿福,便是那个试探的探针。
若沈婉表现出慌乱,或是急于转移某些特定物品,阿福便会察觉异样,回去向赵廷之报信。
沈婉要做的,不是掩饰,而是制造更大的混乱。
“开始吧。”她淡淡说道。
阿福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向一旁的红木柜。
他动作迟缓,每打开一个抽屉,都要停留许久,仿佛在寻找什么借口来浪费时间。
然而,沈婉并不急。
她从案下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残缺的青玉碗底。
那是她在宗祠清点祭器时,偷偷藏下的半块碎片。
第一章里,它在空位上缺席;第二章里,它在账本上被抹去;第三章里,在新妾房中现出残影;第四章里,在丈夫书房被翻出;第五章里,在宗祠供桌上重现。
而此刻,它躺在沈婉的手中,沉默不语。
她将青玉碗底放在案角,与那串钥匙并排。
阿福余光瞥见那一抹幽绿,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东西。
那是沈家祖传的礼器,象征主母权威的重物。如今竟出现在正院的书案上,且只剩半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阿福?”沈婉轻声唤道。
“夫、夫人……”阿福声音干涩,“这……这是何物?”
“一只破碗罢了。”沈婉拿起那块青玉碎片,指尖轻轻划过那道断口,“夫君说,家中近日不宁,有些旧物,留着也是碍眼。不如毁去,以绝念想。”
她说着,手腕轻轻一抖。
那块青玉碎片滑落桌面,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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