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日,暴雨如注。
季府祠堂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曳,将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魅。供桌上,那只缺失了一角的青瓷玉碗依旧空着——不,准确地说,是放着那只关姨娘进献的“同款”仿品。釉面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润感,裂纹细密如蛛网,那是次品的特征,也是关氏僭越的铁证。
但此刻,季沈氏的目光并未落在碗上。
她站在供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从关姨娘房中搜出的私印。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僵硬。关姨娘死了,死在禁足后的第一夜。一封绝笔信,字字泣血,直指翠儿偷窃真碗、陷害主母。
周福跪在台阶下,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夫人,翠儿……翠儿已经招了。”
“招了?”季沈氏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砸在石板上,“招了什么?是她偷了碗,还是她杀了人?”
周福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她说……她说那碗是关姨娘给的,让她藏起来。关姨娘死后,她怕事泄,才……”
“呵。”季沈氏冷笑一声,抬手打断了他,“周管家,你是在告诉我,一个连门槛都不敢迈的大丫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调换祖传祭器,还能在事后迅速伪造证据,甚至让关姨娘用命来替她顶罪?”
周福噤声。
季沈氏缓缓走下台阶,裙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她走到翠儿面前。
翠儿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一块绣帕,指节泛白。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
“夫人,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假碗!关姨娘说,那是她新得的宝贝,要献给夫人……”
“新得的宝贝?”季沈氏蹲下身,视线与翠儿平齐。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翠儿的手腕,强行将那紧攥的绣帕掰开。
帕子里掉出一枚玉扣。
碧色通透,雕工精细,是一枚属于外男的信物。更致命的是,玉扣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赵四,那个曾在关姨娘房里出现过,又莫名失踪的账房先生。
季沈氏瞳孔微缩。
这枚玉扣,不是关姨娘给翠儿的。这是翠儿自己的东西?不,不对。翠儿出身贫寒,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物件。除非……有人故意塞给她,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这玉扣,哪来的?”季沈氏问,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翠儿浑身颤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是……是关姨娘给我的。她说,只要我配合她,等老爷回来,她就保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闭嘴。”季沈氏厉声喝断,“关姨娘已死,她的话,便是遗言。遗言若是有假,便是欺祖。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不介意让你去陪她。”
翠儿吓得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季沈氏站起身,心中那股烦躁愈发浓烈。真相就像这暴雨中的迷雾,越拨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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