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如闷鼓,在头顶滚过,震得祠堂窗棂嗡嗡作响。
季沈氏并未理会满地狼藉的瓷片,也未看瘫软在地的关姨娘。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碎屑,落在周福那张涨红且布满冷汗的脸上。
“周管家,”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你说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周福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夫人……老奴也是听古玩行里的人说,这仿品虽假,但胎土里掺了少许朱砂以避邪气,那红泥……或许是烧制时混入的杂色?”
他在撒谎。
他在试图用更荒谬的理由,来掩盖更致命的破绽。
季沈氏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着供桌边缘。那动作极轻,却在死寂中敲出了节奏。
“朱砂避邪?”她反问,“祖传的青瓷玉碗,素面朝天,从未见过任何朱砂点缀。倒是这仿品,胎骨粗糙,釉色浮艳,若真为了避邪,为何不选最纯净的高岭土,偏偏要用你娘家后院那种腥臭的红泥做底料?”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挑开了周福最后一点遮羞布。
周福脸色煞白,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夫人明鉴!老奴……老奴只是一介管家,哪懂什么胎土红泥?定是这卖碗的奸商以次充好,老奴也被蒙蔽了啊!”
他这一跪,是将所有罪责推给了那个早已销声匿迹的商贩。
圆滑,世故,且无耻。
季沈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不需要周福认罪,她要的是证据链闭环。
“被蒙蔽?”她缓缓走下台阶,裙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周管家,你在这府里当了十年管家,连一只碗的真伪都辨不出,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只碗,根本就不是从外头买来的?”
周福浑身僵硬,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却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
“夫人!您怎么能这么污蔑妾身和周管家呢?”
关姨娘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爬起,发髻凌乱,桃红色的襦裙上沾满了灰尘。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绣帕,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交织的神色。
“妾身这只碗,是真心献给祖宗的。若是假的,妾身愿受家法处置。可夫人今日摔碗,不仅毁了祭器,更是打了妾身的脸,让全府上下看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季沈氏:“夫人既然怀疑碗有问题,为何不先查验,直接摔碎?这可是祖宗面前的重器,夫人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惊扰先祖安宁吗?”
她在倒打一耙。
利用季沈氏“心慈手软”的名声,试图将这场审判变成一场泼妇骂街。
季沈氏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暴雨拍打着窗纸,屋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惊扰先祖?”季沈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关姨娘,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只碗?”
她忽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
那盒子不大,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关姨娘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那是什么?”
季沈氏没有回答。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由整块田黄石雕琢而成,印纽是一只怒目圆睁的神兽,印文古朴苍劲,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季家家主的私印,也是掌管族规、判定真伪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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