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影西斜。
钟府宗祠偏厅内,檀香燃至中段,青烟笔直向上,却在触及横梁时微微一颤,随即散开,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钟氏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枚素银顶针,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面前那排整齐摆放的青铜祭器上,而是越过周管家佝偻的背影,落在了角落里那只空着的锦盒上。
那里本该放着祖传的“雨过天青”玉碗。
今日是祭祖大典前夜,若祭器不全,便是大不敬。
而这只玉碗的失踪,像一根刺,扎在钟氏的心头,也扎在钟府的体面上。
“主母。”周管家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着头,不敢看钟氏的眼睛,“库房已重新封存,所有账目……都已核对无误。”
“无误?”
钟氏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抬起头,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周管家,你确定?那处朱砂掩盖的痕迹,真的已经‘无误’了吗?”
周管家浑身一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钟氏是在点他。
那处涂改的痕迹,是他为了圆谎,深夜里用朱砂一点点抹去的。
可他没想到,钟氏连这都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褚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新得的蜀锦襦裙,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肌肤胜雪。
指尖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辜,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赏赐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妾身见过主母。”
褚婉福身行礼,声音娇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钟氏看着她,目光在她指尖那枚翡翠扳指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老爷昨日刚赏赐的。
与此同时失踪的,还有那只玉碗。
巧合得让人心生寒意。
“起来吧。”钟氏淡淡地说道,“今日祭祖在即,妾室们需协助核对祭器。婉娘既来了,便帮本主看看,这偏厅里的陈设,可还周全?”
褚婉心中一凛。
她知道,这是钟氏在试探。
但她不能退。
若是退了,便是心虚;若是拿了真凶的名头,便是欺君罔上。
她必须保住那只偷来的玉碗,或者至少让它看起来像是失窃而非私吞。
以此维持自己在府中的恩宠与地位。
“妾身遵命。”
褚婉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温婉的笑意。
她走到案几旁,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青铜器,最后落在那只空着的锦盒上。
心跳如鼓。
她根本不知道玉碗去哪了。
那只碗,早在三天前就被她抵押给了外室情人,换取了赌债的赎金。
她以为只要承认偷窃,就能保住那点恩宠。
可她没想到,钟氏早就查清了所有的事。
“主母。”周管家在一旁插话,试图打圆场,“或许……或许是哪位粗使丫头不小心碰落了?待老奴再去查查……”
“不必了。”
钟氏打断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上。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玉碗。
色泽温润,质地细腻,与那只失踪的“雨过天青”玉碗如出一辙。
褚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只碗。
这是老爷去年从江南购回的仿品,说是为了日常使用,特意寻匠人烧制的。
虽然形似,但神韵全无。
尤其是碗底那道细微的裂纹,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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