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密、阴冷、无孔不入的绵雨。像是一层湿透的灰纱，笼罩着整座苏醒的城市。
季沉舟站在通往地铁站的阶梯顶端。
台阶很长，石阶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水，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和他狼狈不堪的影子。
他浑身湿透。
衬衫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嶙峋的骨架。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没有眨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已经启动了。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猩红的残影，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它正在缓慢地驶离。
季沉舟抬起脚，想要追上去。
膝盖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刚才跪在柏油路上留下的后遗症。关节像是生锈的铁轴，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僵在原地。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口袋里，那张纸条硬挺的边缘硌着他的腿侧。
「我不恨你，但我怕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骨髓。
薛曼的话在耳边回荡：*她不是恨你，她是真的怕你。*
如果她从未恨过，为何要在最后一刻选择用这种方式让他痛苦地记住？
是因为慈悲吗？
不忍心看他活在虚假的希望里？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应得的惩罚？
季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双曾经签下无数亿万合同、从容不迫的手，此刻连一张薄薄的纸片都握不稳。
他终于明白，林婉的冷漠不是报复。
而是一场彻底的清算。
她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也斩断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车尾灯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季沉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但他没有喊出声。
他知道，就算喊破喉咙，车窗后的那个人也不会再投来哪怕一瞥。
防眩光玻璃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潮湿、冰冷、充满悔恨的现实。
一个是干燥、温暖、与他无关的未来。
他缓缓收回迈出的脚。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旁边的栏杆滑坐下去。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湿透的裤子传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
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上显得格外刺耳。
季沉舟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部手机。
他摸索着掏出来，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
来电显示：【顾合伙人】。
顾致远，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这次高层会议的关键人物。
季沉舟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滞了半秒。
明天上午九点。
那场关乎他职业生涯存亡的高层会议。
如果他缺席，或者状态不佳，他在业内的声誉将彻底崩塌。
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那些被他傲慢得罪过的同行，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
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撕碎他仅存的尊严。
手机还在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季沉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忽然觉得荒谬可笑。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失去林婉就是世界的末日。
而现在，现实的巨轮碾过，告诉他：生活还得继续。
哪怕是以破碎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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