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宗祠内的檀香已浓得让人窒息。
那股味道不似寻常的清雅,倒像是一层厚重的油膜,死死糊在人的口鼻之上,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感。裴婉立在神位前的青石板上,垂眸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砖。
江崇还僵在原地。
他那只手依旧保持着探入袖中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那块羊脂玉佩,此刻正死死卡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与布料之间,像是一颗长进肉里的毒刺,进退不得。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绣着金蟒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二少爷。”
赵长老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生锈的铁器刮过玻璃。他拄着拐杖,一步步逼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仿佛终于抓到了猎物咽喉处的软肋。
“这玉佩……莫非是长了腿?”
周围窃窃私语声渐起,如同春蚕食叶,沙沙作响。每一句议论都像是一根细针,扎进江崇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裴婉没有看那些围观的族人。
她的目光落在江崇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根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道凸起的硬物,试图将它抠出来。每一次触碰,都会在那块原本光洁无瑕的玉面上留下新的摩擦痕迹。
就在刚才,指甲划过边缘的那道划痕,还在渗着微不可见的玉屑。
那是谎言崩裂的第一道口子。
“赵长老说笑了。”裴婉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二弟许是近日操劳过度,手脚不便。不如让族老帮忙看看,究竟是何物,竟如此‘亲近’二弟?”
她特意加重了“亲近”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冰棱。
江崇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想否认,可那块玉就在那里,卡在皮带深处,只要他一动,就会传来钻心的疼痛。这种疼痛时刻提醒着他:他是假的。
“我……我没有……”江崇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没有?”赵长老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地,“没有为何不敢拿出来?难道这玉佩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的骚动更甚。
裴婉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祖训有云:‘疑则勿用,用则不疑’。”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江崇那张扭曲的脸,投向神位方向,“今日是大周永宁年间三年一度的大宗祭,祭祀的是列祖列宗。若信物有疑,便是对祖先的大不敬。”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若二弟不愿出示,那便说明,这玉佩本身,就有问题。”
江崇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这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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