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疗养院厚重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常宁躺在病床上，浑身湿透。
不是汗，是冰水。
陈管家站在床尾，面无表情地调整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原本恒温二十度的病房，此刻冷得像停尸房。
“温度调低两度。”他对着空气说道，声音机械而冷漠，“二少奶奶怕热，需要冷静。”
常宁没有睁眼。
她在等。
等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等药物带来的眩晕感逐渐消退，等那双冰冷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她蜷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咔哒。咔哒。
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
“夫人说，”陈管家走近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要您乖乖配合治疗，那些不该想的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常宁猛地睁开眼。
瞳孔涣散，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玉镯……”她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它在叫……它在哭……姐姐也在哭……”
陈管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
常远生母，也就是常远的父亲的前妻，大少奶奶林婉。
那个在常家传说中难产而死的女人。
姜氏最忌讳的名字。
陈管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常宁颤抖的手上。
“大少奶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她已经死了十年了，二少奶奶。”
“不……”常宁突然尖叫起来，身体剧烈挣扎，扯动了输液管，“她还活着！她在看着我们！她在笑！”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针头撕裂皮肤的疼痛，死死盯着陈管家。
“我知道你们把她藏在哪了……在那枚玉镯里……”
陈管家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玉镯早就碎了。”他淡淡地说，“就像您的理智一样。”
常宁愣住了。
碎裂？
不可能。
如果玉镯碎了，芯片在哪里？
如果芯片不在玉镯里，那常远书房里烧毁的主板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逻辑链条出现了断裂。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疯得更彻底。
常宁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声中带着绝望和癫狂。
“碎了也好……碎了干净……”她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泪水滑落，“那就让雨把一切都冲走吧……冲走谎言……冲走尸体……”
陈管家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机械表。
“镇静剂准备就绪。”他对门外说道。
护士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注射器。
针尖闪着寒光。
常宁没有反抗。
她知道反抗无用。
她只能等待。
等待药物再次将她拖入黑暗。
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的手指触碰到床底。
那里有一个暗格。
是她之前假装发病时，趁乱摸索到的。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不是冰冷的金属，也不是坚硬的塑料。
是一张纸。
一张早已过期的、泛黄的纸张。
常宁的手指僵住了。
她没有去拿，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的边缘。
触感粗糙。
像是复印机卡纸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
死亡证明。
常远生母的死亡证明。
为什么会在床底的暗格里？
为什么会被藏在这里？
护士将针头扎进她的静脉。
冰凉液体注入血管。
常宁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张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指纹。
尖锐，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是姜氏的金戒指印。
不是医生盖的章。
不是法医按的印。
是姜氏亲手按上去的。
这意味着，这份死亡证明，是伪造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篡改过的。
如果林婉真的死于难产，死亡证明应该由医院出具，盖上医院的公章。
而不是由姜氏私人盖章。
除非……
除非姜氏亲自参与了这件事。
除非，林婉根本没有死于难产。
而是被谋杀。
而被谋杀的证据，被藏在了这里。
藏在常宁以为是最安全的地方——床底。
常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不是胜利的微笑。
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笑。
雨还在下。
冲刷着疗养院的每一寸土地。
却洗不净这里的血腥味。
……
半小时后。
常宁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管家已经离开。
空调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依然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缓缓坐起身，拔掉手上的针头。
血珠渗出，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她低下头，看向床底。
那里空空如也。
暗格里的东西不见了。
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陈管家？
还是姜氏派来的其他人？
常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势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远处的宗祠方向，隐约可见几盏昏黄的灯光。
那是常家老宅的方向。
也是那场暴雨开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