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铜磬声还未散尽，未时的闷雷已压上了宗祠的飞檐。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裹着檀香与血腥气，死死堵在任府正殿偏厅的梁柱之间。
孟婉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冰水淬过的玉雕。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藏着一片青玉碎片。
那碎片极薄，边缘锋利，早已刺破皮肉，渗出的血珠混着冷汗，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痛觉尖锐而清醒。
她盯着对面那个大红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任崇之坐在一旁的主位上，左手按着右腕上的绷带。
鲜血已经透过了白布，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
他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嘴角却挂着那抹惯常的、圆滑温和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夫人。”
任崇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今日是你纳妾的大喜日子，也是任家宗祠祭祀的大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族老们，最后落回孟婉脸上。
“你废了我右手，伤了和气，这账，咱们慢慢算。”
“但现在，先让仪式继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家家。
孟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面前案几上的一卷羊皮纸。
那是中馈账册的副本，也是她今日要逼任崇之签下的契约。
“任二爷说笑了。”
她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家事即国事，宗祠祭祀，关乎任家百年清誉。”
“如今祭器不全，主母失仪，如何能叫仪式继续？”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任崇之。
“那只传家青玉碗，不见了。”
堂下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炸响的雷鸣，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任崇之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眉头微蹙，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夫人何出此言？”
“前几日我还见它在供桌上熠熠生辉，许是赵嬷嬷整理时疏忽，暂且收在了库房。”
他试图用‘疏忽’二字，将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轻描淡写地带过。
“待会儿派人去寻便是，何必在此刻大动干戈，坏了宾客的兴致？”
孟婉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疏忽？”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任崇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任崇之的心跳上。
“任二爷，您这‘疏忽’，未免也太巧了些。”
“今日是柳姨娘入门的大喜日子，您忙着在前厅接待送亲队伍，无暇顾及内院。”
“而这只青玉碗，恰好就在您最该顾到的时候，‘失踪’了。”
她停在任崇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掌心的玉片刺痛更深，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查过了。”
“赵嬷嬷说，她是奉命去修补碗底的裂纹。”
“可那碗底，根本没有裂纹。”
这句话一出，堂下的赵嬷嬷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夫人饶命……是老奴记错了……老奴记错了……”
她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婉看都没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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