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鼓刚过，宗祠内的檀香已燃至半截。
烟雾并非向上飘散，而是沉甸甸地压在供桌之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垢。
孟婉站在神龛前，手中握着那柄象征主母身份的青铜祭勺。
她的指尖有些凉，掌心却藏着一枚尖锐的硬物。
那是从她发间银簪上拆下的簪尖，此刻正抵着掌心的肉，渗出一丝温热的血珠。
血混入玉碗残留的碎屑中，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迹。
那只青玉碗，已经彻底碎了。
但它的影子，还悬在每一个任家旁支的眼皮底下。
“主母。”
赵嬷嬷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瓷器，釉色惨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管家站在一旁，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不敢看孟婉的眼睛，也不敢看前方正厅方向传来的喜乐声。
那里，任崇之正在举行纳妾仪式。
锣鼓喧天，盖过了宗祠内死一般的寂静。
孟婉没有回头。
她将青铜祭勺轻轻搁在案几上。
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族老都抬起了头。
“新瓷不可用。”
孟婉的声音很轻，语速慢得像是在念悼词。
“婆婆留下的规矩，祭祀必用旧器。旧器有灵，新器无魂。”
周管家浑身一僵。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主母，那只玉碗……”
“摔碎了。”
孟婉打断了他。
她没有用悲痛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说今天下雨，或者天晴。
“碎片已收好。”
她从袖中滑出那块沾血的青玉残片，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
玉石冰凉，血迹殷红。
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目惊心。
“今日祭祀，由我代行。”
孟婉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任家旁系子弟。
他们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们在等。
等任崇之宣布结果。
等这场闹剧落幕。
然后继续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
孟婉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
“请任二爷入内。”
她对着门外喊道。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木门，清晰地传到了前厅。
片刻后。
任崇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吉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对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刚才失去祭祀主持权的人不是他。
“夫人。”
他走近几步，试图伸手去拉孟婉的衣袖。
动作亲昵，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孟婉侧身避开。
她的动作不大，却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手。
这一躲，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任崇之一记无声的耳光。
堂下的族老们面面相觑。
有人窃窃私语。
“二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夫人的手都不肯碰？”
“听说为了个妾室，把祖制都扔了。”
任崇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收回手，眼中的温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算计。
“夫人何必如此。”
他压低声音，只有孟婉能听见。
“不过是只破碗，至于闹到祖父面前？”
孟婉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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