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铜磬早已停歇。
宗祠内的香火却并未散去。
那股沉水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像一层湿冷的雾，贴在人的皮肤上。
孟婉站在偏厅的阴影里。
手里捏着一卷祭器名录。
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她的指尖有些发白。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只玉碗。
它不在供桌上。
也不在赵嬷嬷的库房里。
更不在她自己的袖中。
那个位置是空的。
就像她此刻的心。
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任崇之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大红吉服。
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袍。
腰间的那串核桃，还在转。
咔哒。
咔哒。
声音很轻。
但在死寂的偏厅里，听得真切。
“夫人。”
他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早安。
“前厅宾客已散。周管家正在清理残局。”
孟婉没有抬头。
她看着名录上的那一行字。
青玉碗一只。
状态：完好。
字迹是新的。
墨迹未干。
“清理残局？”
她问。
声音极轻。
没有起伏。
“哪来的残局？”
任崇之停下手中的动作。
核桃停在掌心。
他看着她。
眼神温和。
却藏着针。
“刚才那场闹剧。”
他说。
“总有些碎屑需要打扫。”
孟婉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平静无波。
“什么碎屑？”
任崇之笑了。
笑容很淡。
“不过是些灰尘罢了。”
“夫人何必在意。”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门槛很高。
他跨过去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管家办事稳妥。”
“他说，那方染血的帕子，也是柳氏丫鬟失手打翻茶盏时弄脏的。”
“为了保全任家的颜面，已经处理干净了。”
孟婉的手指收紧。
名录被捏出一道折痕。
“处理干净？”
她重复这四个字。
像是在咀嚼某种味道。
酸涩。
冰冷。
“任二爷的意思是。”
“那只碗碎了。”
“血帕脏了。”
“一切都没发生过。”
任崇之点头。
“正是。”
“家和万事兴。”
“夫人今日已经赢了面子。”
“不必再争里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孟婉的袖口。
那里鼓鼓囊囊。
藏着一片锋利的碎片。
硌着她的肉。
疼。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管家说。”
孟婉继续道。
“是他亲自清扫的现场。”
“连一片完整的瓷片都没留下。”
任崇之的眼神微动。
“他是老仆人。”
“懂规矩。”
孟婉忽然笑了。
这是本章第一次笑。
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懂规矩。”
“好一个懂规矩。”
她松开手。
名录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周管家这么懂规矩。”
“那就让他来解释一下。”
“为什么那只碗底，刻着他的名字。”
任崇之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
没能完全藏住。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
“夫人说笑了。”
“新碗是周管家送来的。”
“旧碗……”
他顿了顿。
“旧碗早已不知去向。”
“或许是被老鼠叼走了。”
“又或许是风吹进了下水道。”
他在撒谎。
他在试探。
他在等孟婉的反应。
如果孟婉只是愤怒。
他就用‘主母体面’压下去。
如果孟婉开始哭闹。
他就顺势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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