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铜磬声余音未散，宗祠内的空气却已稠得化不开。
暴雨将至，闷热如蒸笼。
孟婉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供桌正中央的那只青玉碗上。
碗身温润，泛着幽绿的光泽。
那是任家传了六代的信物。
也是今日纳妾仪式中，柳氏敬茶时必用的器具。
此刻，碗中空空如也。
只有几缕残香，在沉闷的空气中缓缓盘旋。
孟婉的右手按在膝头。
掌心有一道极细的伤口。
血早已凝固，结成暗红色的痂。
那是昨日摔碎玉碗时，被最锋利的一片划破的。
她没有包扎。
任由那点血腥气，混着檀香的味道，在袖底悄然弥漫。
“母亲。”
柳氏的声音响起。
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柔顺。
她端着托盘，一步步走上台阶。
托盘里放着九盏茶杯，还有那只空荡荡的青玉碗。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指尖微微颤抖。
帕子攥在手心，那团染血的污渍隔着丝绸，烫得像块烙铁。
孟婉没有抬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氏走近。
看着她在供桌前停下。
看着那双绣着并蒂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吉时已到。”
孟婉开口。
声音很轻，语速极慢。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请新妇奉茶。”
这一句话，像是发令枪。
柳氏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
她伸出手，去拿那只青玉碗。
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窜上心头。
这碗……怎么这么冷？
不像平日里那般温润。
倒像是一块寒冰。
柳氏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但余光瞥见高台之下，那些族老们审视的目光。
还有任崇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不敢退。
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那只碗。
碗底很沉。
比记忆中重了许多。
柳氏心中一惊。
难道里面藏了什么？
她不敢细想。
只能强撑着笑容，将碗递到孟婉面前。
“儿媳给母亲请安。”
孟婉依旧没有看那碗。
她的目光越过柳氏的肩膀，看向身后的大殿门口。
那里站着周管家。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
站得笔直，像个雕塑。
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孟婉认得那个位置。
那是他在撒谎时，才会出现的冷汗。
“放下吧。”
孟婉说。
柳氏松了口气。
她将碗轻轻放在供桌正中。
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声。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孟婉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视线落在碗沿的一处细微裂痕上。
那是昨晚任崇之摔碎它时留下的。
如今，裂痕处多了一抹暗红。
不是玉的颜色。
是血。
孟婉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又像是在确认一件证物的完整性。
“这碗，似乎脏了。”
她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氏的心猛地一跳。
“母亲何出此言？”
她声音微颤，努力维持着镇定。
“这碗洁净如初，乃是母亲亲手擦拭过的。”
孟婉收回手。
她看着柳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恐惧，藏着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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