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正厅,烛火摇曳。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厚重的窗棂隔绝在外,室内只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混合着雨前潮湿泥土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清婉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收鞘却依旧寒光凛冽的剑。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块刻着“远”字的玉佩碎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口,那里原本因暴雨夜碎裂亲情而空缺的地方,此刻竟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填满。
武赵氏站在案前,深紫色织金褙子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如刀般剜向许清婉,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愧疚。
可惜,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双眸子,清澈得令人心悸,又深邃得令人胆寒。
“许二小姐,”武赵氏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夫人念在往日情分,给你留了体面。只要你在《断亲书》上按个手印,承认是你保管不善导致玉佩损毁,进而牵连柔儿的名节,此事便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跪在地上的许清柔。
许清柔面色惨白,发髻散乱,此刻正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副娇滴滴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恐惧掏空的躯壳。
许清婉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母亲这话差矣。”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却字字清晰,如同碎玉落盘。
“玉佩是姐姐亲手递给女儿,说是母亲所赐。女儿不过是代为保管,何来‘保管不善’之说?若真要追究,这‘私相授受、败坏门风’的罪名,恐怕要扣在谁头上呢?”
武赵氏眉头紧锁,佛珠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想到许清婉如此难缠,竟敢在公堂般的正厅里公然顶撞。
但她不能退。
一旦退了,不仅失去了打压许家的机会,更会让外界以为许家在欺辱武家儿媳。
为了家族颜面,也为了那份尚未到手的嫁妆清单背后的巨额利益,她必须让许清婉低头。
“放肆!”
武赵氏厉声喝道,随即压低声线,凑近案前。
“你以为本夫人在乎那点虚名?本夫人要的是许家那笔丰厚的嫁妆,以及武文远在族中的地位稳固。你若识相,签了这份文书,日后许家待你,自不会薄待。”
说着,张管家双手捧上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恭敬地铺在紫檀木大案上。
那便是《断绝母女关系书》,也是切断许清柔与武家婚约、同时剥夺其继承权的法律凭证。
许清婉没有立刻去看那文书。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一堆杂物上。
那里静静躺着几块羊脂玉佩的碎片。
其中最大的一块,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远”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一章时,它沾着嫡姐泪痕被塞入掌心;第二章被婆母手指捏住质疑来源;第三章在账房算盘旁被审视;第四章被放入嫁妆匣证明私情;第五章暴雨淋湿露出刻字;第六章祠堂前摔碎,切断情义。
而现在,它碎了。
少了一块,换了形态,签了生死。
许清婉伸手,拈起那块碎片。
指尖划过锋利的边缘,渗出一丝血珠,染红了温润的玉石。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这一局,不仅要赢,还要赢到底。
“母亲既然诚心诚意,女儿怎敢推辞?”
许清婉放下碎片,拿起狼毫笔。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她提笔,悬腕,笔尖却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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