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的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大理寺青石板铺就的广场。
沈听澜站在台阶下，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袖口蜿蜒而下，滴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面前，是黑压压的一排禁军。刀枪如林，寒光映着残月，没有一丝温度。
而在禁军阵列的最前方，一双黑色的云头靴，静静地立在台阶之上。
靴尖沾着京郊特有的红泥，那是宰相府后花园才有的土质。
裴相国没有露面。
但他来了。
通过这双靴子，通过靴子上那抹刺眼的红泥，以及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沈听澜抬起手，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
合欢佩。
它不再是温润的羊脂白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黑色的污渍——王福的血，柳如烟的血，还有蛊毒的反噬——已经渗透进玉石的纹理深处，再也擦不干净。
这块玉，从尸体的胸口冰冷，到证人袖口的温热，再到证物房的潮湿，最后在审讯室的血腥中变得沉重无比。
现在，它在沈听澜的掌心，滚烫得灼人。
“沈少卿。”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不是裴相国本人，而是他的影子——宰相府的老管家赵忠。
赵忠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的，是新的密令。
“相爷说了，你私刑致死朝廷命官，罪证确凿。”赵忠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即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沈听澜笑了。
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就地正法？”他反问，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赵管家，大理寺的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杀了王福，是因为他死于合欢佩的反噬。这是公案，不是私仇。”
“公案？”赵忠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沈听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大理寺少卿吗？现在的你，是通缉犯。是弑官的逆贼。”
周围的禁军握紧了刀柄，铁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听澜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半个时辰后，宰相的管家就会带着新的尸体和新的罪名来到这里。如果他现在不说话，不做点什么，他就真的成了裴相国手中的一枚弃子，一块随时可以捏碎的玉。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把真相带出去。
哪怕代价，是他最敬重的恩师的名誉。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合欢佩。
玉佩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想起了恩师临终前的眼神。
那是一种失望，也是一种解脱。
恩师说过：“听澜，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为了保全性命，为了查明真相，他必须牺牲恩师。
用恩师的污名，换取这一案的暂时封存。
这是一笔肮脏的交易。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