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窗外那阵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落下,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屋顶踩踏。
谢婉宁跪在蒲团上,月白色的裙摆被雨水溅湿了一角,狼狈不堪。
她低着头,耳垂上的水滴形玉坠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折射出幽冷的光。
那是她用真杯切下的边角料打磨而成的仿品,温润,却透着死气。
岑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针。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谢婉宁身上,而是盯着案几中央那只破碎的青玉螭龙杯残片。
“阿福。”
岑氏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划过玻璃。
贴身小厮阿福浑身一颤,连忙上前。
他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正妻的眼睛。
昨晚他亲眼看见谢婉宁从祠堂后门鬼祟离开,如今真相大白,他深知自己若不说实话,便是欺瞒主君的大罪。
但此刻,他更怕这位主母手中的银针。
“去取一盆清水来。”
岑氏淡淡吩咐,“再备一盏强光灯笼。”
阿福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问:“主、主母?这……这是要做什么?”
“验货。”
岑氏抬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说是无心之失,那就让祖宗看看,这‘无心’里头,到底藏着多少心机。”
老嬷嬷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猛地一跳。
她是祠堂的老管事,最懂这里的规矩。
青玉螭龙杯是谢家祖传之物,象征家族荣耀。
未经族老同意,私自对祭器进行拆解或清洗,是大不敬。
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这只杯子是怎么回事。
前几日,她曾默许谢婉宁进入内室整理杂物,也就是在那时,有人动了手脚。
若此时当众查验,一旦查出端倪,不仅谢婉宁完蛋,她这个知情不报的奴才,也难逃其咎。
更要命的是,若真杯真的没离开过祠堂,那当铺里流出的玉料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夫人!”
老嬷嬷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奴斗胆,求夫人收回成命!”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凄厉。
“此乃祖传宝物,沾染了祖宗灵气。
若是用水浸、用光射,惊扰了圣物,祖宗降罪,谁担得起?”
“再说了,婉宁妹妹已是这般模样,何必再行苛责?”
“若是让外面那些旁支子弟知道,咱们谢家连个妾室都容不下,还要毁坏祖物,这脸面往哪搁?”
她这一哭,立刻引来了门外围观的族人。
几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叔伯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是啊,大嫂,婉宁也是一时糊涂。”
“明日就是祭祖大典,这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对谢家的名声不好吧?”
“快让夫人住手,别吓着孩子。”
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
谢廷之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如水。
他本想维持体面,此刻却被老嬷嬷和族人的施压逼到了墙角。
若他不阻止,便是纵容妻子虐待妾室,破坏祭祀氛围;
若他阻止,又显得心虚,仿佛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岑氏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族人,也没有看跪地痛哭的老嬷嬷。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谢婉宁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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