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窗外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焦躁的手在叩门。
岑氏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
那扳指是祖父留下的旧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她原本有些躁动的神经逐渐冷静下来。
案几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账册,那是从城南“聚宝斋”当铺老板手中高价买来的流水副本。
纸张粗糙,墨迹晕染,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昨日傍晚的一笔交易。
买家无名,只留了一个代号:谢家内眷。
物品栏里写着三个字:青玉杯。
岑氏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并不惊讶于真杯已失。
早在谢婉宁将那枚水滴形玉坠戴在耳垂上的那一刻,她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铜臭味的腐朽气息。
那是赌徒 desperation 的味道,混杂着廉价香料掩盖不住的汗味。
“夫人。”
老嬷嬷站在书桌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不敢直视岑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爷……老爷说,此事既已处理,便不必再追究细节。族规虽严,但也要顾全颜面。若让外人知道谢家连一只杯子都看不住,怕是……”
“怕是谢家的脸面,比那只杯子还金贵?”
岑氏缓缓抬起头,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她放下手中的扳指,发出一声轻响。
老嬷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嬷嬷是说,为了谢家的‘颜面’,就可以默许妾室私吞祖产,甚至与外头的人勾结,将祭祀用的重器变卖填补赌债?”
“不……不是的!”
老嬷嬷慌忙摆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夫人明鉴,奴才只是听老爷的口风,说这件事若是闹大了,对二爷的名声不好。而且……而且那赝品做得实在逼真,若不是夫人慧眼如炬,恐怕真的就蒙混过去了。”
“逼真?”
岑氏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她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枚碎裂的石芯残片。
那是谢婉宁用来冒充玉杯底部的东西,质地粗劣,表面还残留着些许打磨的痕迹。
“这石芯,是在哪里打磨的?”
岑氏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亲眼看见谢婉宁鬼鬼祟祟地进入祠堂后院的杂物房,那里藏着一些废弃的雕刻工具。
而她,作为祠堂管事,选择了视而不见。
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她悄悄清理了那些工具,并试图销毁相关的线索。
“夫人……奴才……”
老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夫人饶命!奴才是一时糊涂!奴才以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就不会有人发现……”
岑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在这个家里,沉默就是共犯。
老嬷嬷的每一次迟疑,每一次默许,都是在为谢婉宁的罪行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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