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的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深秋渗入骨髓的寒意。
秦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左手腕上那只粗糙针脚的翡翠镯子,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一种带着倒刺的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在她的肌肤上。
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在提醒她昨日晨省时,夏贵妃那双慵懒却锐利的眼睛。
“主子,时辰差不多了。”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只劣质的仿品镯子。
那是昨夜用粗铜镀银做的,表面布满了人为制造的划痕,看起来像是刚从地摊上捡来的破烂。
但在秦婉眼里,这是唯一的护身符。
“王嬷嬷应该快到了吧?”秦婉轻声问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翠儿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奴婢已经让人去通传了。只是……尚服局那边,真的能扛得住查吗?”
秦婉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只真翡翠镯子的扣环处。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昨夜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也是夏贵妃愤怒的证明。
“翠儿,你记住。”秦婉的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在这个宫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
“我们不需要证明这镯子是好的,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这镯子‘本该’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王嬷嬷到——”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卷着几片枯叶飘进屋内。
王嬷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女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是尚服局的掌事宫女,在宫里混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拿着规矩当刀子,不沾血地杀人。
“嫔妾秦氏,见过王嬷嬷。”秦婉起身行礼,姿态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嬷嬷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桌前,将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灰尘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
“秦贵人,”王嬷嬷的声音刻板,公事公办,“贵妃娘娘有旨,命老奴来查验您回赠的礼物。说是有人举报,说您以轻慢之心,亵渎了娘娘的恩赐。”
秦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王嬷嬷言重了。”她微笑着,从翠儿手中接过那只装着仿品的锦盒,双手捧到王嬷嬷面前,“嫔妾深知贵妃娘娘尊贵,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只镯子,是嫔妾特意请人打造的,虽不如娘娘赏赐的那般精美,却也是一片心意。”
王嬷嬷瞥了一眼那只粗糙的仿品镯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心意?”
她伸出戴着白色棉手套的手,拿起那只仿品镯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做工,这成色,连内务府最差的边角料都不如。”
王嬷嬷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秦婉的脸。
“秦贵人,你是想告诉本嬷嬷,这就是你对贵妃娘娘的敬意?还是说,你在故意嘲讽娘娘眼光不佳,只能送出这种次品?”
这句话,是陷阱。
如果秦婉解释这是为了模仿娘娘的风格,那就是承认僭越;如果她说这是真心实意,那就是承认轻慢。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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