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日头毒辣,透过窗棂的雕花缝隙,在苏婉闺房的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意。
窗外暴雨将至,乌云如墨汁般在天边翻滚,压得整个苏府喘不过气来。
屋内却静得可怕。
只有博山炉里那缕沉香,将尽未尽地吐着灰,像是一声叹息,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苏婉坐在妆台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
玉质温润,此刻却不再冰凉。
经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血引,它仿佛有了体温,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搏动,贴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种潜伏在暗处的野兽的心跳。
“二妹妹。”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语调温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疏离。
是苏清。
明日便是她出嫁的日子。
作为长姐,她今日还要最后巡视一遍嫁妆,确认那些足以让苏家风光无限的器物无一遗漏。
但苏婉知道,姐姐真正关心的,不是嫁妆,而是这枚玉佩的去向。
以及,那个即将被掩盖的真相。
苏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眼神平静如水:“姐姐请进。”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清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扁方,看似清淡,实则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透着即将成为侯夫人般的端庄与从容。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苏婉手中的玉佩上。
那一瞬,苏婉看见姐姐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快得像错觉。
随即,那层温柔的假面重新覆盖上来。
“还没收拾好吗?”
苏清走到桌前,伸手替苏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苏婉没有躲闪,任由姐姐触碰自己的脸颊。
这种亲昵,曾是她们姐妹情深时最寻常的动作。
如今,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姐姐放心,一切安好。”
苏婉的声音很轻,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将袖中的羊脂白玉螭龙佩取出,放在案头。
玉石触碰到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在这闷热的午后,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苏清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玉佩上。
它依旧洁白无瑕,但在光线下,隐约可见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晕,像是凝固的血迹,又像是玉石内部透出的微光。
那是苏婉用血涂抹后的痕迹。
也是封印松动后,泄露出的秘密一角。
“这玉佩……”
苏清伸出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喜似悲:“母亲留下的遗物,终究还是要回到我手里。明日,我会把它戴在颈间,让它护佑苏家百年荣耀。”
她说得冠冕堂皇。
可苏婉听得出来,那话里的潜台词是:它必须离开我,否则,它会成为我们的催命符。
苏婉抬起眼,直视着姐姐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宠溺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藏着太多她不愿去猜、也不敢去猜的东西。
“姐姐。”
苏婉忽然开口,打断了苏清的思绪。
她拿起案头的一支朱砂笔,蘸了蘸砚台里残存的墨汁。
动作很慢,却很稳。
她在玉佩背面,也就是那块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的地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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