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日头毒辣,透过窗棂缝隙刺进来,却照不亮苏府后院这一角的阴翳。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沉水香将尽未尽的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苏婉站在闺房与书房相连的廊下,指尖死死扣住袖中的羊脂白玉螭龙佩。
玉佩冰凉,贴着她掌心的冷汗,渐渐被捂出一点温热的弧度。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裴远就站在书房的雕花门前,玄色锦袍在闷热的风里纹丝不动。
他手里那把黑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骨敲击指腹的声音,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二小姐不去歇息?”
裴远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明日清儿出嫁,今日可是最后整理嫁妆的日子。若是累坏了身子,传出去,苏家的体面便没了。”
苏婉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上。
针脚细密,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精致。
“婉儿只是觉得屋内闷热,出来透透气。”
她回答得很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裴远挑了挑眉,折扇停住。
他向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步,恰好挡住了通往书房内室的视线。
“透气也好。”
裴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刀锋般刮过苏婉的脸颊,“不过,这后宅的风,有时候比外面的雨还凉。二小姐身子单薄,可别吹着了。”
话里有话。
苏婉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裴远在监视。
从父亲纳那个外室进门的那天起,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门客,就成了苏家内宅最锋利的眼睛。
他盯着苏清的婚期,盯着父亲的账本,也盯着她们这些女儿的心思。
苏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她需要进书房。
那里有父亲昨夜留下的书信,有能证明苏清那句“你不懂”背后真相的铁证。
如果不出错的话,那枚玉佩上的刻痕,应该和书房里的某份文件有关。
“裴先生说得是。”
苏婉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优雅而疏离。
然后,她绕过裴远,假装要去取放在廊边几案上的冰盏。
几案离书房门只有三步之遥。
三步,对于普通人来说,转瞬即至。
但对于现在的苏婉来说,这三步,如同走在刀尖之上。
她能感觉到裴远的目光紧紧粘在她的背上,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冰盏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水面晃荡,映出她苍白的一张脸。
她伸手去拿冰盏,指尖却在触碰到瓷面的瞬间,故意滑了一下。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碎瓷片飞溅开来,其中一块,正巧滚向了裴远的脚边。
苏婉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拾碎片。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
一旦低头,她的脖颈就会完全暴露;一旦靠近,裴远就能轻易察觉她袖中异物的重量变化。
但她必须这么做。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余光瞥见裴远手中的折扇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杂在沉水香里,若有若无。
不是裴远身上的味道。
是书房里传来的。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捡起那块碎瓷,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一滴血珠。
血珠落在洁白的袖口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用拇指按住那道伤口,同时也按住了袖中的玉佩。
鲜血温热,玉佩冰冷。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掌心交汇,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哎呀。”
苏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无措。
“不小心打碎了冰盏,惊扰了裴先生,真是罪过。”
裴远看着她指尖的血迹,眼神深邃难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这只小兽的危险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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