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修复室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胶水,混合着陈年灰尘、廉价香水以及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
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深处,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低吼。
施砚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被闵锐称为“垃圾”的青玉底座上。
底座厚达三寸,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垢,那是岁月沉淀下的污垢,也是这堆碎片目前唯一的完整部分。
普通的水洗或软刷根本无效。
这种污垢一旦干涸,其硬度甚至超过了某些劣质石材。
若是用强酸腐蚀,极易伤及玉质本身;若是用物理打磨,稍有不慎就会磨去底款,或者让原本就脆弱的玉体崩裂。
时间只剩下四个小时。
八点整,拍卖行将把这批所谓的“废石”作为垃圾处理,并启动对施家的违约索赔程序。
那笔违约金,足以让施家彻底从这座城市的富豪榜上消失。
“还在磨蹭?”
闵锐摇晃着手中的香槟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眼神轻蔑地扫过施砚的背影。
“施少爷,如果你打算用指甲抠掉这些泥巴,我建议你早点放弃。这不仅丢人,还浪费我的时间。”
周围的围观者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频繁闪烁,像是在记录一场即将发生的处刑。
施砚置若罔闻。
他从工具箱的最底层,取出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瓶塞处缠绕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线。
这是他用家中最后一点积蓄,从一个深山老道手里买来的古法大漆稀释剂。
据说,这种配方源自明代宫廷御用匠人的秘传,能软化百年以上的顽固污渍,却不会侵蚀玉石的本体。
但这瓶药剂的价格,相当于施家现在总资产的一半。
如果失败,他将一无所有。
施砚拧开瓶盖。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而是一种类似雨后竹林的清冽气息。
这股味道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竟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苏曼微微眯起眼睛。
她嗅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用的熏香原料之一,早已绝迹于市面多年。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黑瓷瓶。
施砚蘸取了一滴透明的液体,轻轻点在底座污垢最厚重的角落。
奇迹发生了。
那层坚硬如铁的黑垢,竟然像遇到热水的冰霜一样,迅速软化、发白,进而开始剥落。
没有粉尘飞扬,没有刺鼻的气味。
只有那层污垢在无声中瓦解,露出了底下温润如玉的质地。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闵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香槟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信邪。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近距离观察。
“这是什么化学制剂?现代科技倒是进步了。”闵锐冷哼一声,试图找回场子,“不过,就算你清理出了底款,又能说明什么?高仿品也可以做旧啊。”
施砚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
只是淡淡地看了闵锐一眼。
那一瞥,让闵锐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就像是被某种古老的生物盯上了一样。
“高仿?”施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高仿,做不出‘气’。”
说完,他低下头,换了一把极细的竹签。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已经软化的污垢。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每一根竹签的落下,都精准地避开玉质的纹理。
随着污垢一层层褪去,底座的全貌逐渐显露。
那不是普通的方形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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