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天鉴拍卖行VIP修复室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窗外是铅灰色的云层,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这座城市的中心。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那股从角落那堆杂物里散发出来的、陈旧的霉味和即将下雨的潮湿气息。
聚光灯惨白的光束打在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工作台上。
那里没有传说中的帝王遗珍,只有一堆被随意丢弃的青色碎片。它们大小不一,边缘粗糙,像是工地废料场里被人踢来踢去的碎砖头,散发着一种廉价且刺眼的平庸感。
施砚站在工作台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沾满了灰尘。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着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薄茧,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在血液里的某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施少爷,如果你还要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晃着半杯香槟,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闵锐嘴角挂着轻蔑的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他是这座城市鉴定界的权威,也是刚才亲手给这堆东西盖上“低劣仿品”印章的人。
在他身后,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已经堵住了修复室的门口,手臂交叉,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墙。
“闵老师说得对。”老陈缩在角落里,声音紧张得结巴,“这批货……按照行规,八点钟前如果不展示有效价值,就要按废石处理了。施先生,您还是别挣扎了,违约金……”
“闭嘴。”
施砚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却让老陈猛地噤声。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闵锐的肩膀,落在那些青玉碎片上。
没人知道,这堆所谓的“垃圾”,是他家族最后一点尊严的载体,也是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在深山里寻找到的唯一线索。
更没人知道,为了今天,他卖掉了祖宅,掏空了父母留下的所有积蓄,才换来这瓶珍贵的古法大漆。
如果失败,他将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帝王遗物’?”闵锐嗤笑一声,用香槟杯的底部轻轻敲了敲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施家曾经也是体面人家,怎么现在连这种地摊货都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我闵锐的眼睛,从来不会看走眼。这些玉质疏松,雕工粗陋,连做镇纸都不配。”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了一眼远处玻璃门外的苏曼。那位神秘的女富豪正优雅地端坐在观察席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情冷淡,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苏曼的目光偶尔扫过施砚,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半秒。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这场戏落幕。
施砚没有理会闵锐的嘲讽。
他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工具箱。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桐油香气弥漫开来,与室内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他取出一套细若毫发的刻刀,又拿出一支狼毫小笔。
“你要干什么?”闵锐皱眉,似乎觉得施砚的行为有些滑稽,“你想徒手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就算你能拼好,也改变不了它是赝品的事实。而且,根据拍卖行规定,非专业人员不得触碰未定级拍品,否则视为破坏现场证据。”
他挥了挥手,两名保安向前逼近了一步。
“让开。”
施砚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是施家的代表,我有权利处理自家的物品。”
“这是拍卖行的地盘!”闵锐冷笑,“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保安,把他赶出去。”
保安伸手去推施砚的肩膀。
施砚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他只是侧身,利用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避开了对方的推力,同时手中的刻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
下一秒,他猛地一步跨前,强行挤进了保安之间的缝隙。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直接站在了工作台前,背对着所有人,将工具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直到这件器物完成修复,由我全权负责。”施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成败,盈亏自负。谁再靠近,我就当他是想毁掉证据。”
全场死寂。
闵锐愣住了,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盈亏自负!施砚,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博。如果你修不好,或者修出来是个笑话,我不只要让你赔光所有的积蓄,我还要让你在圈内彻底混不下去!”
施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拿起镊子,夹起一片最小的青玉碎片。
指尖触碰到玉石的那一刻,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进来。那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段沉睡的历史。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淡了一些。
他开始清理底座上的污垢。
动作缓慢而精准,每一刷下去,都要确认纹理的方向。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桌面上,瞬间蒸发。
闵锐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如何当众揭穿施砚的无能。
老陈偷偷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一个微型录音笔。那是他冒死录下的闵锐收受对方贿赂、故意压低估价的证据。但他不敢动,只能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
苏曼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了一寸。
她认出了那种手法。
那是失传已久的“无痕金缮”起手式。
但那是传说,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落魄少爷的手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闪电撕裂云层,照亮了修复室惨白的灯光。
施砚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调好了第一笔金漆。
金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如同凝固的阳光。他用毛笔蘸取金漆,小心翼翼地填补那道最大的裂痕。
金线游走,填补断痕。
原本破碎不堪的青玉,在这一刻竟然透出一种诡异而庄严的美感。
闵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不懂。
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那些裂纹的走向,那些金漆的渗透,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任何现代修复工艺。
这不是修补,这是重生。
施砚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笔,和那块正在苏醒的玉石。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之前,那片被他称为“石头”的碎片边缘,在强光下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光芒。
那是一道只有皇室工匠才会使用的特殊切痕。
直,且深。
像是一道沉默的伤口,等待着被揭开真相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