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正殿内的空气,比外面的暴雨还要沉重。
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顾太后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张巨大的网,死死罩住殿中央那块紫檀木案几。
薛婉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案几边缘那几点残留的灰白粉末。
那是半块羊脂玉佩最后的痕迹。
就在半个时辰前,顾太后当着所有宫人的面,指尖发力,将那枚承载着先帝遗情与薛婉宁全部希望的玉佩捏碎。
“啪”的一声脆响,至今仍在薛婉宁耳边回荡。
那不是玉石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信念崩塌的回音。
李公公站在案几旁,手里拿着一把银匙,面无表情地清理着案上的狼藉。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勺都刮得很干净,仿佛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彻底抹去。
赵嬷嬷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袖中,眼神冷漠如冰,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戏码。
“娘娘,”李公公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碎片已按吩咐,混入佛前香炉的灰烬之中。”
薛婉宁的心猛地一缩。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公公,可是……连一点边角都没留下?”
李公公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一丝圆滑而疏离的笑意:“回娘娘的话,老奴办事,向来干净利落。那些碎屑,早已随着香火气,散去了。”
薛婉宁的手指紧紧扣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散去?
真的散去了吗?
她想起上一章顾太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希望她也能像朕一样,运气好点。”
如果真玉已毁,为何顾太后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让人清扫?
甚至不惜让李公公亲自处理,还要赵嬷嬷在场见证?
这不合常理。
按照宫廷规矩,贵重之物损毁,需有专人验视并记录在册,尤其是涉及先帝遗物,更需存档留底,以防日后生变。
但今日,没有任何文书,没有任何证人签字。
只有满地的灰烬,和一句轻飘飘的“散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它在告诉薛婉宁:你手中的秘密,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你想保留退路?
我偏要让你无路可退。
薛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表现,都会成为顾太后手中新的把柄。
她必须从这堆灰烬中,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
“李公公,”薛婉宁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这香炉中的灰烬,可是要即刻倒入御花园的花泥之下?”
李公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娘娘记性真好。正是如此。太后说了,落叶归根,尘土归土,这些东西,不该留在人间。”
薛婉宁心中冷笑。
果然。
如果不立刻销毁,万一有人从中辨认出玉佩的成分,或是发现其中夹杂的石粉比例不对,那便是欺君之罪。
顾太后这是在赶时间。
她在阻止任何人去验证这块玉佩的真伪。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这块玉佩真的是假的,或者是赝品,顾太后何必如此紧张?
直接扔掉便是,何须弄得这般神神秘秘,还要特意强调“混入香灰”?
除非……
薛婉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青铜香炉上。
香炉口还冒着袅袅青烟,热气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她忽然想起,先帝生前最爱的一支毛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只装着破碎玉屑的瓷瓶。
而顾太后说:“真正的玉佩,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碎了。”
这句话,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层谎言?
薛婉宁记得,自己在取出玉佩时,指尖触碰到过内侧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道裂痕,是当年先帝为了隐藏密信,故意用金线修补过的。
如果顾太后捏碎的真是这块玉,那么那道金线修补的痕迹,应该会在碎裂的瞬间暴露出来。
但她当时只顾着恐惧,并未看清顾太后手中的碎片是否有金线反光。
现在,一切证据都已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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