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石家老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未散尽的檀香。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镜面。
石婉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身上的湿衣已经干透,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没有换装。
那件原本用于婚礼的香槟色礼服,此刻因为沾染了雨水和泥点,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像是一层剥落的伪装。
宾客们的低语声在门口停顿了一瞬,随即像退潮般迅速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怜悯,或是幸灾乐祸。
褚渊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指节修长干净,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看到石婉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关切。
“婉婉。”
他迈开步子迎上来,声音温和儒雅,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他的深情。
“怎么淋成这样?管家呢?”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石婉没有躲。
她任由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她的脸颊只有毫厘之差。
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雪茄味,混合着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气息。
就在昨晚,父亲留下的保险箱夹层里,残留着同样的味道。
那是褚渊独有的标记。
“褚先生不必费心。”
石婉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我只是去花园散了散步,顺便……清理了一些垃圾。”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褚渊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却未减分毫。
他顺势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刚才触碰过空气的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不洁的物品。
“看来婉婉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为了石家的债务重组方案,你一直睡不好觉,这我能理解。”
他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婉婉是我的未婚妻,也是石家的女儿。我们之间的信任,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这句话像是一张网,温柔而严密地罩住了石婉。
如果她此刻发作,指责他私闯书房或留下烟味,那就成了歇斯底里的疯妇。
如果她沉默,就等于默认了他所说的“压力过大”。
石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寒光。
她知道,褚渊在利用这场晚宴,巩固他在石家和外界眼中的“完美未婚夫”形象。
他要让她看起来像个疯子,而他,是唯一的救赎者。
“谢谢褚先生的关心。”
石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不过,关于石家的债务,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谈谈。”
她抬起手,示意侍者端来两杯香槟。
酒杯晶莹剔透,气泡在液体中缓缓上升,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褚渊接过酒杯,挑眉看她:“哦?石小姐有什么新想法?”
石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看着金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然后,她将酒杯递到唇边,却没有喝。
而是借着举杯的动作,挡住了褚渊探究的目光。
她的指尖触碰到杯底。
那里有一行微缩刻字,是用针尖一点点凿出来的,极其隐蔽。
这是父亲教她的密语。
十年前,父亲带她在祠堂祭祖时,曾指着这块玉佩说:
“若有一天,你无法言语,便看看杯底。”
石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给她的不仅仅是玉佩,还有藏在日常物件中的线索。
她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杯底,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小字写着:
“三月十七。金库。假账。”
三月十七。
正是三年前石家资金链断裂的那一天。
也是石建国宣布破产的日子。
但父亲从未说过,那天发生了什么。
石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褚渊。
褚渊正注视着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伪装。
“怎么了?”他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石婉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锋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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