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前两个时辰,顾府正厅的红烛烧得极旺。
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一张张伺机而动的鬼脸。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与脂粉混合的甜腻气味,浓得化不开,让人胸口发闷。
顾婉跪在厅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指尖的微颤。
她身上穿着那件即将作为嫁衣送出的大红喜服。
不,那是给姐姐顾长宁准备的。
但她此刻正被要求“试穿”——这是顾家大婚前一日,婆母袁氏定下的规矩,名为验身,实为羞辱。
更深层的目的,只有顾婉自己知道。
她在喜服的暗缝里,缝进了那半块碎裂的青玉佩。
玉佩边缘粗糙,带着之前咬破嘴唇时溅上的干涸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温润的光泽。
它像一颗毒瘤,藏在层层叠叠的金线刺绣之下,紧贴着顾婉的心口。
只要袁氏伸手整理衣领,只要她的拇指摩挲过那个位置……
顾婉闭上眼,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袁氏来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右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滴答,滴答,如同倒计时。
“婉儿,站起来。”
袁氏的声音温和慈祥,听不出丝毫怒意。
可顾婉不敢动。
她知道,一旦起身,这层脆弱的平衡就会打破。
“母亲。”
顾婉低声唤了一句,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袁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面容慈祥的脸上,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顾婉低垂的眉眼。
“明日你姐姐就要过门,你这做妹妹的,怎么还这般阴郁?”
袁氏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顾婉的下巴。
动作轻柔,力道却不容抗拒。
顾婉被迫抬起头,撞进袁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母亲说笑了。”
顾婉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袁氏收回手,目光落在顾婉胸前的衣襟上。
“这嫁衣的针脚,倒是密了些。”
她忽然伸手,指尖触碰到顾婉左肩处的衣料。
顾婉浑身一僵。
那里,正是玉佩所在的位置。
袁氏的手指沿着衣领缓缓下滑,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异物。
指腹隔着丝绸,若有若无地划过那道凸起的缝隙。
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顾婉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跳出来。
她能感觉到,袁氏的手指在那里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袁氏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她的拇指用力按了按那个位置,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疼。
钻心的疼。
但顾婉一声未吭。
她低着头,看着地砖上摇曳的火光,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母亲,妹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婉心头一跳。
是顾长宁。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手里捧着一盏茶,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可那笑容背后,藏着算计。
袁氏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似笑非笑地看了顾长宁一眼。
“长宁,你怎么来了?”
“女儿来看看妹妹。”
顾长宁走近几步,将茶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她的目光扫过顾婉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妹妹今日受惊了,不如先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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