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刑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霉味混合着陈年血腥气，顺着潮湿的石缝往上爬，钻进鼻腔深处，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跳动，将范敬之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范敬之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衬。
那里贴着一块青玉螭龙佩的碎片。
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是陆远之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也是他妻弟用命换来的线索。
范敬之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对面铁栏后的陆文渊身上。
秀才衣衫褴褛，手腕上的镣铐磨出了血痕，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那是困兽犹斗的光。
“陆文渊。”
范敬之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甲子年的账目，你看过吗？”
陆文渊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牙关。
他没有回答。
但范敬之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活命的理由。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门被推开，关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圆领袍，手里捏着一本朱笔册子，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刑房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范敬之脸上。
“范千户。”
关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雨停了，案子也该结了。”
他将册子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叶散开，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抗税一案，证据确凿。陆文渊煽动乡民，抗拒官差，依《大明律·户律》，已构成谋逆之嫌。”
“明日早朝，我要将此案直接上报御前。”
范敬之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关主簿急什么？”
他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大明律》规定，凡涉谋逆者，需三法司会审，方可定谳。”
“如今刑部未签，大理寺未核，你急着报御前，是想替内阁背锅，还是想替自己邀功？”
关崇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范敬之，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案子背后牵扯甚广，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为了一个穷酸秀才，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范敬之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衣襟。
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关主簿似乎很在意这个秀才的死活。”
他走到铁栏前，隔着栏杆，直视关崇的眼睛。
“但我怎么听说，最近江南盐引亏空了三万两？运河漕运又少了五万两？”
关崇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朱笔微微颤抖，一滴红墨滴落在册子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
“你……”
关崇咬牙切齿，声音压低到了极致。
“你在说什么胡话？”
范敬之笑了。
笑容冷淡，不带丝毫温度。
“我在说，甲子年的账目。”
“三月，盐引。五月，漕运。”
“每一笔巨额银两，都流向了一个‘关’字。”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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