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刑房四壁的阴影拉扯得如鬼魅般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干涸血迹的腥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范敬之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碎裂的青玉螭龙佩。
玉质温润，此刻却因掌心的冷汗而变得滑腻冰凉。
裂纹处夹着的那张薄纸，已被他悄然抽出大半。
剩余的部分还藏在袖袋深处，紧贴着腕骨，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必须看清上面的内容。
必须在关崇再次发难之前，理清这甲子年账目的逻辑。
范敬之微微侧身，借着桌案遮挡视线的角度，迅速展开袖中残片。
纸片极薄，近乎透明，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普通的账目。
数字排列成行，每一组数字下方都标注着一个地支年份。
范敬之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符。
第一行：甲子年，三月，江南盐引，三万两。
第二行：甲子年，五月，运河漕运，五万两。
第三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数字对应的日期，竟然全部指向同一个事件节点。
三年前，陆远之失踪的那个春天。
这不是账本。
这是一份名单。
一份记录资金流向的死亡名单。
“范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死寂。
范敬之动作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将袖口轻轻拢紧，遮住那点微弱的纸光。
“关主簿深夜不歇，倒是勤勉。”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关崇从阴影中走出，圆领袍的一尘不染与刑房的污浊格格不入。
他手里拿着那本朱笔册子，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范敬之的手部动作。
“末将只是担心证据损毁。”
关崇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地上那块碎裂的玉佩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范大人刚才摔碎证物，可是为了销毁罪证？”
范敬之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冽。
“关主簿说笑了。”
“陆文渊抗税，证据确凿。玉佩乃其随身之物，摔碎它，不过是为了证明此物与他无关，从而切断其与逆党的联系。”
“切断联系？”
关崇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玉片。
“若真无关，为何要在玉中藏匿密信？范大人，你身为锦衣卫千户，莫非也懂得‘大义灭亲’之外的另一种道理？”
这句话极具挑衅意味。
关崇在试探。
他在等范敬之情绪失控，或者试图掩盖什么。
范敬之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关崇会如此步步紧逼。
这个人表面是刑房主簿，实则是内阁某位阁老的走狗。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献给上司的政治筹码。
抗税案若是定性为谋逆，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官员的把柄。
而陆文渊，就是那个最好的切入点。
“关主簿。”
范敬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酷官威。
“大明律有云，疑罪从无。若无实证，仅凭一张残纸便定人死罪，恐怕不合规矩。”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半张被汗水浸湿的纸片，放在案上。
“这是我在玉佩夹层中发现的。既然关主簿怀疑我销毁证据，不妨一起看看，这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关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张纸片。
烛光映照下，他看清了上面的数字。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甲子年……”
关崇的手指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