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像一把钝刀,刮过户部档案库高耸的窗棂。
乔安没有点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指尖在一排排堆积如山的旧账册间缓缓移动。灰尘在空气中悬浮,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呛得人喉咙发痒。他的呼吸压得很低,每一次吸气都经过鼻腔的过滤,避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作为户部主事,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结构,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但今晚,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账册里,而在那些被判定为“废料”的角落里。
内库库房已被查封三日。
按照规矩,所有涉案物资应由内务府接管,任何人不得擅动。但乔安手里握着一份刚刚签发的调令——以“核对旧岁耗损”为由,强行将库房中一批未被登记在册的残次布料运至户部偏厅暂存。
这是违规的。
一旦被发现,就是私挪官物,罪加一等。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明日点卯,若那件九品青袍上的云纹被证实是违制的“重云叠浪”,他今日必须找到反证。或者,找到更致命的证据。
贺宗政以为销毁了李德全,就销毁了真相。
但他忘了,织造局的针脚不会说话,却会留下痕迹。
乔安的手指停在一个角落的麻袋上。
袋口系得松散,里面塞满了发霉的棉絮和断裂的线头。他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刀刃冰凉,贴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急着打开袋子,而是先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霉味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
那是苏绣金线特有的气味。
内库特供的金线,为了增加光泽,会在纺制时加入一种名为“龙脑”的香料混合剂。这种香料极易挥发,一旦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半个时辰,味道就会散尽。
但这股味道还在。
说明这卷料子,最近才被人动过。
乔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用刀片挑开了麻袋的绳结。
里面的布料杂乱无章,大多是破损的边角料。但在最底层,有一卷折叠整齐的深青色绸缎。
绸缎的边缘有些焦黑,显然是经过火烧处理后的残留。
乔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角,轻轻展开。
月光下,那层深青色的布料上,隐约可见一道暗纹。
那不是普通的云纹。
那是“重云叠浪”。
针脚细密,层层叠叠,如同海浪般起伏。在金线的勾勒下,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那种奢华到近乎妖异的质感。
乔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那件九品青袍左袖内侧的暗绣云纹。
第一章时,他只是指尖触碰到的一处凸起;第二章,它被拓印成纸样;第三章,它被放入证物匣并贴上封条;第四章,它被贺宗政的爪牙用剪刀剪下;第五章,它在火盆中卷曲;第六章,它在御前呈验时化为灰烬前的最后一缕烟。
而现在,它在这里。
完整,且新鲜。
如果这件衣服已经烧毁,那么这卷布料从何而来?
除非……
乔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除非,烧掉的那件,根本不是原件。
或者说,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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