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雨势渐歇，转为绵密的冷雾。
御河的水面不再咆哮，却透着一种死寂的粘稠感。
贺青站在北岸的石阶下。
雨水顺着他的飞鱼服领口灌入，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沈清秋的腰牌还在。
那块白玉腰牌，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
原本温润的触感，被体温焐热，却也沾染了昨晚未干的血迹和泥污。
它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贺百户。”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柳千户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十步开外。
绯色飞鱼服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拇指缓缓摩挲过扳指的侧面。
眼神半眯着，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时辰到了。”
柳千户说。
他没有看贺青，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午时一过，巡查换班。这御河的水，就脏了。”
贺青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冷，像结冰的河面。
“大人放心。”
“我不留痕迹。”
柳千户轻笑了一声。
“我要的不是不留痕迹，是‘天意’。”
“落水者必沉。这是规矩。”
“你只需要推一把。”
说完，柳千户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雨巷深处。
只有那枚玉扳指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还在空气中回荡。
贺青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
他解开腰间的佩刀，将其挂在石栏上。
动作缓慢，谨慎。
然后，他脱下外面的飞鱼服，叠好，压在石栏下。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走到岸边。
脚下的青苔湿滑。
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
水面离他还有两丈高。
黑色的河水在下面翻滚。
漩涡比昨天更大了。
那是水流撞击礁石后形成的回流区。
也是沈清秋最后消失的地方。
贺青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
指尖用力，将腰牌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白玉重新露出了光泽。
但在那光泽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是昨晚挣扎时，磕碰留下的。
贺青看着那道裂纹。
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将腰牌举过头顶。
手腕猛地一抖。
腰牌脱手。
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扑通。”
没入水中。
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
它沉得很快。
快得不合常理。
贺青眉头微皱。
他记得很清楚。
昨天这块腰牌，卡在礁石缝隙里，逆流而上。
今天，它怎么直接沉下去了？
难道……
有人动了手脚？
或者，水下的东西变了？
贺青没有时间思考。
他必须确认沈清秋的状态。
如果人还没死，那就需要补刀。
如果人已经死了，就要确保尸体无法浮起。
锦衣卫的规矩，死人不能说话。
尤其是这种带着冤屈的死。
贺青双手抓住石阶边缘的青苔。
指节发白。
身体悬空。
脚尖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一条黑鱼，滑入水中。
寒冷瞬间包裹全身。
河水冰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憋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