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陈旧墨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廉价脂粉的甜腻,像是一层黏糊糊的雾,贴在季缺的皮肤上。
他站在密室中央,脚下是冰冷刺骨的黑曜石地砖。
刚才那声“沙沙”的翻页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般的低鸣。
四周那些翻转的书架并没有停下,它们像是一只只巨大的、生锈的铁兽,在黑暗中缓缓调整着角度。
最终,所有的书脊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正对着密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有架子,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石桌。
桌上放着一本册子。
不是羊皮纸,也不是普通的竹简。
封面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又像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皮革。
封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凹痕。
那是用指甲,或者更锋利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迹。
形状像一个算盘。
季缺眯起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那一缕本命精血正在剧烈地搏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兴奋。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或者说,这东西一直在等他。
等他把那个“第九十九位”的名字撕碎,等他把身份归于虚无,等他从“榜上有名”变成“无名之鬼”。
只有无名者,才能看见这些被名字掩盖的东西。
季缺迈开步子。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黑曜石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那不是水波,是灵力残留的痕迹。
这座密室,早就被废弃了。
但这里的阵法,却比外面的执事堂还要严密。
他走到石桌前。
伸手,指尖触碰到那本暗红色册子的边缘。
冰凉。
滑腻。
像是在摸一条死蛇的皮肤。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没有墨迹。
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左列是人名。
右列是数字。
中间是一列看不懂的符号,像是账目,又像是咒文。
季缺的目光快速扫过。
他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行。
【姜守财】
旁边的数字是:【负三千灵石】。
再旁边,是一串复杂的符号,最后转化为一行小字:【填补窟窿,抵押执事令。】
季缺的手指微微一顿。
姜守财挪用公款?
还在赌?
难怪这个老狐狸最近总是神神秘秘,连擦拭眼镜的动作都变得焦躁不安。
原来,他的乌纱帽底下,藏着的不是算计,是个无底洞。
季缺继续翻。
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欠债五百”,有的是“灵根受损补偿”,还有的是“强行拔除修为抵命”。
这是一本影子账本。
记录着青云宗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记录着那些被规则吞噬的底层血汗。
季缺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这种赤裸裸的、系统性的掠夺。
宗门高层,通过月榜,通过执事堂,通过这一本本看不见的账本,将底层弟子榨干,然后再把他们的价值转手卖给上层。
而他季缺,就是最新的一批耗材。
“啪。”
一声轻响。
季缺合上了账本。
他没有带走它。
他不能带走。
一旦离开密室,这本账本就会自动销毁,或者引来更恐怖的东西。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姜守财那一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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