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时分突然加剧的。
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像某种黏稠的液体挂在窗玻璃上,此刻却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水幕。
雷声滚过老旧居民楼的楼顶,震得“青记面馆”单薄的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哀鸣。
温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有些生锈的铁伞柄。
她的目光穿过昏黄的路灯和雨雾,落在街道对面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周野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旧夹克,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抵御寒风,又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的脚边是一滩浑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破碎的光晕。
那双皮鞋——一双曾经光亮、如今却布满划痕的黑色皮鞋——正浸泡在积水中。
鞋尖已经湿透,深色的皮革吸饱了雨水,沉重地坠在地上。
温青没有立刻喊他。
她看着他在雨中站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周野的手指紧紧扣着裤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犹豫。
那种犹豫不是关于要不要进来躲雨,而是关于要不要承认自己的狼狈。
对于周野来说,尊严是他最后的堡垒。
任何主动的善意,尤其是来自一个刚刚还在账本上与他达成微妙平衡的人的善意,都可能被解读为施舍。
施舍会刺痛他。
就像昨天那张空白纸页上的数字一样,刺痛他试图掩盖的失败。
温青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瞬间就被雨声吞没。
她转身回到店内,关上了卷帘门的一半。
金属锁扣合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决绝,将外面的暴雨隔绝在外,也将室内的温暖封锁在内。
但这一次,她没有拉下全部。
留了一道缝隙。
一道足够让一个人侧身通过,却不足以让雨水灌入的缝隙。
然后,她走到柜台后,拿出了那块抹布。
它不再是第一章时那样积灰的死物,也不是第五章那样洁白得刺眼的工具。
经过这几天的使用、清洗、折叠,它变得柔软而厚实。
边缘带着淡淡的红油渍痕迹,那是岁月留下的包浆。
它现在是一件信物。
一件承载着沉默与理解的信物。
温青将它对折,再对折,整齐地放在手心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带着泥水的声响。
周野走了进来。
他收起那把破旧的雨伞,水滴顺着伞骨滴落在门口的防滑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那股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廉价洗衣粉的余味,以及一种属于落魄者的焦虑。
温青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外面雨大。”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气温。
周野点了点头。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嗯。”
他走到离温青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
这是他的习惯。
保持距离,就是保持安全。
温青没有去煮面。
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食物,至少不需要热腾腾的食物来填补胃部的空虚。
他需要的是确认。
确认自己是否还被视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麻烦。
周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湿透的鞋子。
泥水从鞋底渗出,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那些脚印丑陋、凌乱,像是一道道伤疤。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这种羞耻感比失业更让他难以忍受。
失业可以解释为经济环境不好,可以解释为运气不佳。
但这种赤裸裸的狼狈,无法用任何借口来掩饰。
它直接指向了他的无能。
他抬起手,想要擦拭鞋面上的污泥,但又停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颤抖了一下。
如果擦掉了,是不是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擦掉,是不是就在提醒所有人,他很惨?
这是一个死循环。
温青看到了他的动作。
她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询问。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他自己做出选择。
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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