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
头顶的防爆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是一只濒死的昆虫在振翅。
秦野坐在操作台前，手指修长而稳定，正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放入光谱分析仪的载物台上。
那是CM-7螺丝刀头的断裂部分。
窗外暴雨如注，新沪市的电网因为雷暴出现周期性波动。
每隔十七秒，室内的灯光就会剧烈闪烁一次。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仪器风扇转速的骤降和散热口的急促喘息。
秦野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的波形图上。
那条红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像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孤舟。
“校准频率。”他低声说道。
声音冷硬，像是金属撞击玻璃。
他没有使用任何修饰词，只是在陈述一个必须执行的动作。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输入一组补偿参数。
这是为了抵消电压波动对传感器灵敏度的干扰。
作为顶级技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数据的容错率几乎为零。
哪怕0.01微米的误差，都足以让结论南辕北辙。
屏幕上跳出一行警告：【电磁干扰指数超标。建议暂停分析。】
秦野无视了那行字。
他按下回车键，强行接管了仪器的控制权。
“继续。”
他说。
仪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探针缓缓落下，接触到了那枚微小的金属碎片。
微观纹理开始被放大、解析。
秦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寻找一种特定的切削痕迹。
那种痕迹不属于标准的工业铣削，也不属于常规的打磨抛光。
它带着一种诡异的逆向张力，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在坚硬的合金表面强行刮擦出的伤痕。
这种伤痕，只会在极度用力的瞬间，并且配合着某种特殊的旋转角度时才会产生。
这就是曹默想要掩盖的东西。
也是秦野手中唯一的筹码。
如果这枚螺丝刀头产生的划痕，与护板上的磨损轨迹完全吻合，那么曹默就无处可逃。
但前提是，仪器能撑过这一轮电压冲击。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
轰隆——
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秦野听到了仪器内部继电器断开的脆响。
紧接着，备用电源启动。
屏幕重新亮起，但色彩变得失真，原本清晰的波形图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噪点。
秦野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核心数据缓存区可能已经丢失。
他迅速检查日志文件。
进度条停在68%。
剩下的32%，是决定他生死的关键。
“该死。”
他骂了一句，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计算。
他必须从现有的数据中推演出剩余的部分。
这需要极高的算力，以及……运气。
他调出护板的三维模型，将其与目前获取到的金属成分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护板材质：钛合金6Al-4V。
硬度：HRC 38。
螺丝刀头材质：高速钢M2。
硬度：HRC 65。
当较软的物体去切割较硬的物体时，通常会留下崩裂的痕迹。
但这里的磨损轨迹是平滑的，且带有明显的螺旋状推进特征。
这说明施力者使用了润滑剂，或者……工具本身经过了特殊的热处理。
秦野的目光落在螺丝刀头的断面。
那里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
厚度约为2微米。
根据氧化速率模型，这层膜的形成需要至少48小时，且在特定湿度环境下。
这意味着，这把螺丝刀不是刚刚才断在这里的。
它已经在某个地方静置了很久。
久到足以让灰尘覆盖，让氧化层生成。
但曹默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充满时间印记的物品，留在这个刚被发现的工作室里？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件物品的“过去”。
他在乎的，是它的“现在”。
秦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调整算法，引入时间变量。
如果磨损发生在48小时前，那么作案时间窗口就被锁定了。
他调出了车间的监控记录。
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
这段时间，曹默声称自己在总部参加季度战略会议。
有行政部的签到记录为证。
也有总部的视频会议截图佐证。
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秦野知道，有些东西是视频截不下来的。
比如，外骨骼伺服电机在重载状态下发出的细微震颤。
比如，维修间特有的气压阀开启时的嘶嘶声。
他将护板上的磨损轨迹，转化为声波频谱。
每一个划痕的深度变化，对应着不同的频率震动。
这些震动信号，经过降噪处理后，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节奏。
咚。哒。咚。
这是一种手动操作的节奏。
而不是自动化机械臂那种完美匀速的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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