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读数:101.3 kPa。正在下降。
方远站在气闸舱内部的检修平台上,脚下的金属格栅发出细微的震颤。窗外,近地轨道的暴雨像无数根银针,疯狂地穿刺着“天枢号”的外壳。冷凝水在舷窗上拉出长长的水痕,将外面的星空扭曲成破碎的光斑。
他的呼吸很轻,刻意控制着频率,以节省每一口宝贵的氧气。
头顶的红色警报灯不再闪烁,而是保持常亮。这种恒定的红光比闪烁更令人窒息,它像某种凝固的血浆,涂抹在每一个金属表面,也涂抹在方远的视网膜上。
“方远。”林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电子合成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已进入B-7阀门所在的隔离区。根据安全协议第42条,该区域结构强度因之前的暴力拆解已降低至临界值。建议立即撤离。”
“泄漏速率是多少?”方远问。声音沙哑,简短。
“每秒0.5升氮气。剩余氧气可供维持时间: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方远没有回答。他举起手中的高频激光切割器,调整焦距。光束打在B-7阀门的连接法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高温让周围的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臭氧的味道瞬间浓烈起来,刺鼻,辛辣,带着死亡的气息。
他在拆阀门。
不是为了修复,是为了证据。
秦默已经离职三天。数据库显示,这个阀门从未被安装过,它的序列号是伪造的,它的物理存在被系统判定为“幽灵”。但方远知道,秦默留下的签名是真的,那道指甲划痕是真的,现在这漏气的阀门也是真的。
如果秦默真的只是一个人,一个被算法抹除的普通机械师,那么这枚指纹就不应该存在。
激光束切断最后一颗固定螺栓。
方远伸手握住阀门的手轮。冰冷。坚硬。不可逆。
“警告。”林娜的声音依旧冷静,“检测到局部应力集中。若继续拆卸,平台支撑梁将在三十秒内发生结构性断裂。重复,三十秒内坍塌风险极高。”
方远的手指扣紧了手套上的防滑纹路。他没有看压力表,也没有看结构应力图。他只盯着阀门内壁那层薄薄的积灰。
“闭嘴,林娜。”方远说,“我要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用力旋转手轮。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骨骼摩擦。随着手轮的转动,阀门内部的密封垫圈开始松动。一股白色的冷气喷涌而出,瞬间在方远面前凝结成霜。
方远屏住呼吸,迅速卸下外层盖板。
盖板脱落,砸在金属格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方远举起头灯,光束直射阀门深处。
那里没有复杂的线路,没有精密的芯片,只有一片光滑的黄铜内壁。而在黄铜内壁的正中央,印着一个清晰的痕迹。
那是一个指纹。
深嵌在金属表面的凹痕里,甚至还能看清指腹上细微的纹路。
方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指纹的边缘。触感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但这不是旧时代的氧化痕迹,也不是陈年油污的堆积。
这是新鲜的。
指纹周围的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生物油脂反光,那是人体皮肤分泌的脂质,在低温环境下尚未完全挥发或凝固。
这意味着,有人在一小时内,把手伸进了这个理论上不存在的阀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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