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江南户部软禁书房的窗纸被外头的冷雨洇得发黑。
聂远舟坐在案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
他在等。
等赵铁柱来搜身。
更确切地说,是在等那个致命的破绽出现。
昨夜那碗酸梅汤里的梅子核上,“赵”字刻痕还隐隐作痛。
老赵死了,但他留下的线索像一根细线,牵着邵明哲那只沾满朱砂的手。
邵明哲是师爷,专司文书勾连,最喜在袖口绣金线,以此标榜自己“金玉其内”。
而赵铁柱,是总督府的护院头领,粗人一个,却有个怪癖——怕红。
怕血,也怕那代表官印与杀伐的朱砂红。
聂远舟缓缓起身,从紫檀木匣中取出《江南漕运总册·乙字库》。
这本账册此刻正静静躺在案上,缺页处用一枚‘查’字朱印暂时遮盖。
这是它在这一卷中的状态:第一章时的平铺直叙,如今已到了第五章后的残局。
但今天,它要再动一格。
聂远舟没有看账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衣袖。
他特意挽起左袖,露出一截内侧衣角。
那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抹暗红色的粉末。
那是朱砂。
极细微,极隐蔽,但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若有人刻意靠近,便能看清那抹刺眼的红。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铁柱推门而入。
他身材魁梧,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斗笠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的眼神像鹰隼,死死锁住聂远舟。
“大人,时辰到了。”
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聂远舟转过身,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倦意:“赵统领辛苦了。外面的雨,似乎比昨夜更大了些。”
他没有回答赵铁柱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赵铁柱眉头微皱,显然不喜欢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聂远舟的肩膀,实则是要搜查他的全身。
“大人,刑部的人马上就到,请您配合。”
聂远舟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赵铁柱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当赵铁柱的手指触碰到聂远舟左侧衣袖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指尖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赵铁柱低下头,凑近了些。
借着灯光,他看到了那抹暗红色的粉末。
朱砂。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两种人会随身带着朱砂。
一种是负责盖印的书吏,另一种……是准备杀人灭口的执行者。
而能轻易接触到朱砂,且出现在这软禁之地的,只有一个可能。
邵明哲。
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说话尖细刻薄的师爷。
“这是什么?”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盯着那抹红色,仿佛那是毒蛇的信子。
聂远舟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无奈。
“赵统领,你也在找这个吗?”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昨夜发现账册有异,试图追踪线索,却被一位‘贵人’拦下。他……给了我这个。”
聂远舟抬起手,故意让那抹朱砂在阳光下晃了晃。
“他说,只要我乖乖闭嘴,这笔亏空就能算在沈千绝头上。否则……”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铁柱腰间的那把刀。
赵铁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昨晚总督府密令中提到的“清理门户”。
如果邵明哲已经动手,并且留下了证据指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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