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总督府西苑的书房。
雨声如鼓,敲打在青瓦上,沉闷而急促。
聂远舟坐在紫檀木案前,右臂缠着渗血的白布,垂在身侧。
他的左手藏在袖中,掌心死死攥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那是老赵咽气前,他拼死从对方僵硬指缝间抠出的半截残页。
老赵临终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此刻就在聂远舟脑海中闪烁。
那眼神不是恐惧,而是确认。
确认聂远舟手中,还藏着另一样东西。
“聂大人,时辰到了。”
门外传来衙役公鸭般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聂远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案中央的那本《江南漕运总册·乙字库》上。
这本账册,此刻正被两枚沉重的镇纸压着。
缺页处,火漆印已经裂开一道细纹。
邵明哲说,这是昨夜呈交总督时,因受潮自然崩裂。
但聂远舟知道,那是人为。
有人想让他看到那道裂痕,想让他相信,证据已经毁了。
“进来吧。”
聂远舟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潭死水。
门被推开,两名卫兵抬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冰镇酸梅汤,以及一份盖着总督朱批的公文。
酸梅汤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瓷碗壁缓缓滑落。
聂远舟的目光在那水珠上停留了一瞬。
水汽会模糊视线,也会掩盖痕迹。
就像这江南的雨季,能冲刷掉所有不该存在的脚印。
“邵师爷让我转告您,”领头的卫兵将托盘放在案边,语气冷淡,“总督大人体恤您受惊,特许您在此稍作歇息。但这账册,须即刻复核完毕,不得有误。”
聂远舟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劳。”
卫兵冷哼一声,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更漏滴答的声响。
聂远舟深吸一口气,忍着右臂骨折带来的剧痛,伸出左手。
指尖触碰到那张桑皮纸的瞬间,一股滑腻而危险的质感传来。
那是老赵的血,混合着陈年的墨迹。
他将残页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数字,和一个日期。
那是沈千绝失踪前,最后一笔入账的记录。
三万两白银,流入乙字库。
而这笔钱,在后续的账目中,凭空消失了。
邵明哲修补过的账册里,这一页被替换成了空白,并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黄色,仿佛年代久远所致。
但聂远舟手中的这张残页,墨迹未干透时的晕染方向,与修补页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残页背面的纤维纹理,能与修补页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这不是巧合。
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邵明哲故意让火漆印裂开,就是为了展示这道裂痕,暗示账册曾被人动过手脚,从而否定其中任何一页的真实性。
一旦账册真实性存疑,那么所有的亏空,都将成为无法查证的悬案。
而聂远舟,这个试图追查真相的人,就是那个破坏证据的罪人。
聂远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
他必须在这一刻,完成拼图。
他将残页对准账册上的缺口。
位置、角度、光线……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当残页贴合上去的那一刻,一个完整的数字显现出来。
不是三万两。
是三十万两。
巨大的亏空,如同一头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聂远舟感到一阵眩晕。
三十万两,足以让任何一个户部主事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蘸了朱砂。
他要做的,不是隐藏这个数字,而是将其固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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