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分司后院,废弃柴房。
晨雾未散,湿冷的空气里裹挟着陈年木屑和霉变桑皮纸的味道。聂远舟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右臂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固定,骨折处的剧痛像钝刀一样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江南漕运总册·乙字库》不见了。
或者说,它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存在。
聂远舟的左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冷静在压抑着生理性的痉挛。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来确认这最后一块拼图。
脚步声响起。
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节奏感。鞋底摩擦青砖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
邵明哲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象牙制的,敲击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聂大人好雅兴。”
邵明哲走到桌前,目光扫过聂远舟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只空荡荡的紫檀木匣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尖细刻薄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戏谑。
“沈千绝留下的账目,如今只剩这一页残篇了。”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木匣边缘,指尖在金线绣成的袖口处停顿了一下。
“总督大人明日就要核销乙字库的亏空。三十万两白银,少了一页关键底单,这账怎么平?这笔黑锅,该由谁来背?”
聂远舟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邵师爷说笑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平稳,习惯性地用一个反问句来确认对方的底线。
“若我真想毁证,何必留这木匣在此?我若是内鬼,此刻应该在河里捞我的尸体,而不是在这里陪您喝茶。”
邵明哲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浓郁。
他猛地合拢折扇,扇柄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茶?聂大人以为这是茶楼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随手扔在聂远舟面前。
铜牌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书吏的信物。”
邵明哲俯下身,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昨晚在乙字库外发现的。你说,一个负责誊抄底稿的书吏,为什么会出现在藏匿核心账目的现场?而且,他还死在了那里。”
聂远舟的目光落在铜牌上。
那是老赵的信物。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老赵死了?”
聂远舟问。
“死了。”邵明哲冷笑一声,“吞毒自尽。连句遗言都没留下。真是干脆利落。”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金线在晨光中闪烁。
“聂大人,你要明白,官场上的事,不是靠猜就能猜对的。证据链必须完整。老赵死了,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他说他侵吞公款,他说他是被沈千绝胁迫,这一切都合理。”
聂远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邵明哲,脑海中飞速运转。
老赵的死,来得太巧。
就在昨夜,他醒来时发现了这枚铜牌。当时他推断老赵是内鬼,参与了对沈千绝的谋杀和对他的陷害。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老赵真的是内鬼,为什么他会死?
如果是邵明哲灭的口,为什么要留下这枚铜牌?
除非……这枚铜牌,是故意留给他的。
“邵师爷的意思是,”聂远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重量,“老赵是主谋,而我是帮凶?因为他死了,所以所有的罪名,都要算在我头上?”
“难道不是吗?”
邵明哲眯起眼睛,手中的折扇再次打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你潜入乙字库,触发机关,手臂骨折。你在现场留下了脚印,留下了血迹,还留下了……”
他顿了顿,从袖口中抽出一根细线。
那是一根极细的金线,末端沾着一抹朱砂红。
“这根金线,是从你的衣袖上扯下来的。而朱砂,是你用来伪造‘查’字印泥的原料。聂大人,你不仅偷了账册,还想销毁证据。可惜,你失算了。”
聂远舟的心沉了下去。
邵明哲拿出的证据,无懈可击。
金线、朱砂、铜牌、死者。
这是一套完美的闭环。
只要他承认,或者不承认,结果都一样。因为老赵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证明清白了。
但是,聂远舟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赌对了。
他赌邵明哲的自负,赌他对权力的掌控欲,赌他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一个活口的多疑。
“邵师爷,”聂远舟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压抑,“你真的相信,老赵是主谋吗?”
邵明哲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如果老赵是主谋,他为什么要吞毒?”
聂远舟抬起左手,指向桌上的紫檀木匣。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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