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户部分司后院的更鼓刚敲过两声。
聂远舟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攥着那张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桑皮纸残片。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需要找到老赵。
那个手腕上戴着银镯子的书吏,此刻正缩在偏房的柴垛后,瑟瑟发抖。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处理掉手中的证据。
沈千绝留下的绝笔信,只剩下一半。
另一半,被邵明哲当作垃圾,随手扔进了后院那口巨大的泔水桶旁。
那是户部每日倾倒废弃文书的地方。
也是今天清晨,负责清理杂役“李二”开始作业的区域。
聂远舟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他的靴底沾满了泥泞,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青苔,而是朝堂上的台阶。
他知道,自己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早班杂役就会将这堆废纸运出分司,送往城外的焚化炉。
一旦烧成灰,沈千绝的清白,就真的成了死无对证的冤魂。
“聂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邵明哲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显然没睡好,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么早就来查账?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远舟身后的废纸篓方向。
“是想看看,本师爷昨晚‘不小心’丢进那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聂远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通往偏房的路。
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邵师爷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查查自己的账。毕竟,赝品账册里的数字,可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邵明哲嗤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玉扳指上的纹路。
“你倒是沉得住气。不过,聂远舟,你以为捡起几张破纸,就能翻盘?”
他向前迈了一步,袖口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烁。
“总督大人只看结果。只要乙字库缺页的那一栏是空的,谁填进去的数字,就是真相。”
“是吗?”
聂远舟终于转过身,眼神冷冽如刀。
“那师爷不妨猜猜,如果这空白的缺页处,突然多出一行字,会是谁写的?”
邵明哲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然知道聂远舟在说什么。
那张绝笔信上写着:“银两去向,问老赵。镯为信。”
如果这张纸公之于众,那么亏空的源头,就会指向一个已经死去的中间人——沈千绝的亲信,也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而邵明哲,作为经手人,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赝品账册。
只要赝品账册在他手里,他就可以宣称,聂远舟伪造了真迹,意图构陷上司。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没人敢相信死人能说话。
“你想赌?”
邵明哲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就看看,是你先找到老赵,还是我先拿到总督的批文。”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雨中渐行渐远。
聂远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邵明哲不是在虚张声势。
这位师爷虽然刻薄,但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手段狠辣且务实。
他不会给聂远舟任何喘息的机会。
聂远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腐烂纸张的气息。
他走向那口泔水桶。
桶边堆满了昨日废弃的账册草稿、错字的公文,以及一些被揉皱的宣纸。
杂乱无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聂远舟蹲下身,戴上手套。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