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分司档案室的铜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生锈关节被强行掰开的哀鸣。
邵明哲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并没有立刻打开那只紫檀木匣,而是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潮湿,带着陈年桑皮纸受潮后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老赵身上特有的廉价皂角香。
“聂大人好手段。”邵明哲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一场暴雨,就把公家财物锁进了私宅。若是让御史台知道,户部主事连本部的账册都看不住,怕是要革职查办吧?”
聂远舟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的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邵师爷说笑了。根据《户部档案防潮条例》第七条,梅雨季节湿度超过七成,贵重典籍必须入匣封存。我这是按章办事,怎么就成了私藏?”
“按章办事?”邵明哲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这匣子的钥匙,为何不在你手中,而在老赵那里?老赵是我的人,他听命于我,便是听命于户部的规矩。你把钥匙交给他,就是交给了我。”
他说着,手腕一抖,将那枚银质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聂远舟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邵明哲袖口金线在烛光下的颤动频率。那是心虚的表现,还是愤怒的前兆?他看不清,但他知道,这一局,邵明哲急了。
如果真账册还在里面,邵明哲此刻应该如释重负,而不是这般如临大敌。
邵明哲掀开匣盖。
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硬壳封面——《江南漕运总册·乙字库》。
手感不对。
太轻了。
真正的乙字库总册,用的是特制的厚浆桑皮纸,装订时混入了棉絮以增加韧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如同握着一块砖石。
但这本……轻飘飘的,像是一张薄脆的枯叶。
邵明哲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没有立刻翻开封皮,而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书脊的边缘。
没有墨迹脱落,没有纸张断裂的痕迹。这是一本崭新的仿制品,做工精细得让人心惊,连纸张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什么意思?”邵明哲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聂远舟,“聂远舟,你当我是傻子吗?”
聂远舟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邵师爷仔细看看。”他淡淡地说道,“这本账册,缺页处用一枚‘查’字朱印暂时遮盖,与昨日我在案上展示的一模一样。或许是因为受潮,纸张收缩,导致手感略有偏差?”
“偏差?”邵明哲猛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滑腻而危险,指尖传来一种虚假的顺滑感。他快速翻动着,每一页的数字都工整划一,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亏空的迹象。直到翻到中间那一页——也就是原本缺失的那一页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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