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入，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陆令仪跪在案前，脊背挺直如弓。
她手中的银针，正穿透那匹猩红的绸缎。
一丈红绸。
这是太后的寿衣内衬，也是她的催命符。
黄昏将至。
若不能在此刻之前，将红绸完美缝入内衬，且不留下任何错针，便是大不敬之罪。
即刻赐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太后遗体开始散发出的、极淡的腐气。
这种气味被暴雨掩盖，却钻不进陆令仪的鼻腔。
她只闻得到血腥味。
指尖渗出的血，混着丝线，润滑着最后一道裂痕。
“嗒。”
针尖落下。
红线嵌入布料，严丝合缝。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邓贵妃的声音，甜腻中带着刺。
“陆令仪，你倒是沉得住气。”
陆令仪没有抬头。
“谢娘娘夸奖。”
她的声音低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只是在尽本分。”
“本分？”
邓贵妃缓缓走出屏风。
明黄色的宫装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刺眼而压抑。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眼神看似慈爱，实则审视。
她在确认。
确认陆令仪是否真的愚忠且无能。
以此决定是留她做棋子，还是杀之以绝后患。
“你的手艺，确实不错。”
邓贵妃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令仪。
“但是，这红绸……”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匹刚刚缝合的红绸。
“颜色太艳了。”
“太后一生清修，喜静。你这大红，未免太过张扬。”
陆令仪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这不是挑剔。
这是找茬。
邓贵妃在等她犯错。
等一个真正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娘娘。”
陆令仪抬起头，目光清澈。
“此乃‘赤诚’之色。”
“寓意太后对先帝的赤诚之心，永世不忘。”
“亦寓意我大周江山，红红火火，万世长存。”
邓贵妃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赤诚之心。”
“那你便让这赤诚，再浓烈些。”
她挥了挥手。
“拆了重缝。”
陆令仪的手指微微颤抖。
拆了？
刚才那一针，耗费了她半根指尖的血。
若是拆了，再缝，不仅要重新染血，更要面对更严苛的审视。
“娘娘。”
赵嬷嬷突然从角落冲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
双手死死按在寿衣的下摆处。
“贵妃娘娘！不可啊！”
赵嬷嬷的声音干涩，急促，带着命令的口吻。
“太后即将入殓，时辰紧迫。”
“这一拆，必留痕迹。”
“若是让外人看出端倪，恐生非议。”
邓贵妃挑眉。
“赵嬷嬷，你是觉得，本宫的话不好使？”
赵嬷嬷浑身一颤。
她低下头，不敢直视邓贵妃的眼睛。
“老奴不敢。”
“只是……只是这寿衣关乎太后颜面。”
“若是有半点瑕疵，老奴……老奴难辞其咎。”
陆令仪看着赵嬷嬷。
她注意到，赵嬷嬷的手，一直在发抖。
而且，她的手紧紧按着寿衣的一个特定位置。
那里，鼓鼓囊囊的。
不像是一层普通的内衬。
陆令仪的眼眸微眯。
她想起了赵嬷嬷之前的表现。
想起她偷拿太后私印时，慌乱的眼神。
想起她此刻的恐惧。
原来，这里藏着东西。
不是秘密。
是罪证。
“赵嬷嬷说得有道理。”
邓贵妃转过身，背对着陆令仪。
“本宫也不想让太后走得不清不白。”
“但是，陆令仪。”
她回过头，眼神冰冷。
“既然你觉得这红绸不够‘赤诚’，那就拆了。”
“拆到满意为止。”
“若是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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