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如沸，将偏室内的空气挤压得愈发稀薄。
陆令仪垂着眼，视线落在案几上那匹一丈红绸的边缘。
绸缎因潮湿而变得沉重，色泽暗沉，像凝固的血痂。
她指尖微动，银针穿过内衬，拉紧红线。
第一针落下。
线迹笔直，间距均匀，分毫不差。
这是尚服局女官的基本功，也是她在邓贵妃面前唯一的筹码——无可挑剔的技艺，以及看似愚钝的顺从。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邓贵妃在听。
她在听针脚的声音，听陆令仪呼吸的频率，听这死寂中是否有一丝慌乱。
陆令仪没有抬头。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眼神交流，都是挑衅或示弱。
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伪装。
赵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寿衣的下摆。
她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比刚才更甚。
那不是恐惧，是贪婪与恐惧交织后的痉挛。
寿衣夹层里，藏着太后生前最私密的一枚私印。
那是太后的权力象征，也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凭证。
赵嬷嬷不敢放回去，也不敢拿出来。
她只能用手死死按住那个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每一次整理寿衣的动作，都像是在触碰禁忌。
“赵嬷嬷。”
陆令仪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不带起伏。
“寿衣下摆歪了。”
赵嬷嬷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被掩饰成恼怒。
“陆姐姐说笑了。”
赵嬷嬷干涩地说道，“老奴正在仔细抚平。”
“抚平需要用力按压。”
陆令仪抬起眼，目光扫过赵嬷嬷按在寿衣上的手，“若力道过重，内衬会起皱。起皱，便是失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嬷嬷的心肺。
她不敢再动。
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如果她放下手，私印可能会移位；如果她继续按着，寿衣就会变形。
无论哪种结果，都可能成为邓贵妃手中的把柄。
邓贵妃想要的，不是完美的寿衣。
而是人心的裂痕。
小翠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方湿帕子。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陆姐姐真是心细。”
小翠尖细的声音响起，“不过，这红绸怕是受潮了。你看，边缘都发脆了。”
她故意将帕子凑近红绸一角，展示上面湿润的痕迹。
“若是强行缝合，只怕会崩裂。崩裂了，可是大不敬之罪。”
陆令仪心中冷笑。
换绸？
黄昏前完成缝制是死命令。
换绸意味着重新裁切、熨烫、定位，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时间不够。
邓贵妃不会给她时间。
她也不会给赵嬷嬷时间。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困局。
陆令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红绸。
她拿起剪刀，剪断多余的线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她继续缝合。
针尖刺入已经发脆的绸缎，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那是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
在暴雨的掩盖下，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陆令仪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针，都在与阻力对抗。
红线紧绷，发出呻吟。
她的指尖渗出血珠，滴在绸缎上，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这些斑点，成了她黑暗中的路标。
她不需要看清针脚。
她只需要感受线的张力。
当张力达到极限时，就是下一针落下的时机。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
屏风后，邓贵妃把玩玉扳指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想到，陆令仪真的敢在潮湿的红绸上硬缝。
这不仅需要技巧，更需要胆量。
赌对了，是忠诚；赌错了，是愚蠢。
陆令仪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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