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窗棂上的闷响，混合着铜盆里血水凝固的声音。陆令仪手中的银针悬在半空，距离那匹猩红的绸缎只有一寸。
偏室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窗外的雷声像是要劈开这深宫的脊梁，却怎么也震不散屋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甜香。那是太后尸身开始变质的味道，混着龙涎香的余韵，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案几正中央，平铺着一丈红绸。
绸面如血，未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陆令仪垂着眼，目光落在指尖那枚细长的银针上。针尖冷冽，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尚服局的女官，手抖吗？”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甜腻，带着刚抹过口脂的湿润感，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只待宰的鸡是否还在挣扎。
陆令仪没有抬头。她伸出左手，拇指轻轻抚过红绸的边缘。丝滑，冰凉，没有任何瑕疵。
“回贵妃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臣妾的手，从不抖。”
屏风后的阴影里，邓贵妃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宫装，在这满屋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看似慈爱，实则审视。她在等。等一个错误，等一个破绽，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先帝旧人彻底踩进泥里。
“是吗？”邓贵妃轻笑一声，手中的玉扳指停在半空，“那便好。毕竟，黄昏之前，若不能将这红绸完美缝入寿衣内衬，便是大不敬之罪。即刻赐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陆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在这个后宫，规矩就是命，而命，有时候只是一根针的距离。
赵嬷嬷站在角落，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作为太后的贴身宫女，她本该悲痛欲绝，但此刻，她的眼里只有焦急和恐惧。
“快些。”赵嬷嬷干涩地说道，声音急促，“时辰到了，内务府那边等着验看。若是迟了，咱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陆令仪瞥了她一眼。赵嬷嬷的眼神飘忽不定，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太后的遗体，又忍不住去瞟寿衣的夹层。
陆令仪心中冷笑。她闻到了别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私印油墨的味道。赵嬷嬷偷拿了太后的私印，藏在了寿衣夹层里。她想回家养老，想带着那点不义之财远走高飞。但这枚印章，成了陆令仪眼中的烫手山芋，也成了邓贵妃手中潜在的筹码。
如果陆令仪发现了，赵嬷嬷必死。如果没发现，一旦日后查出，陆令仪作为负责缝制的女官，难辞其咎。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死局。
陆令仪拿起针，穿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红绸的一角被轻轻提起，银针穿透丝绸，发出细微的“嘶”声。
第一针，落下。
针脚细密，间距均匀，宛如工笔描绘。
“哟，这手倒是稳当。”小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尖细的嗓音故意提高了八度，“可惜啊，这雨太大了，湿气重。听说有些丝线遇湿就脆，稍一用力就会断呢。陆姐姐，您可要小心些，别弄坏了贵妃娘娘赏的料子。”
陆令仪手下微顿。
确实，雨水渗进了窗缝，室内的湿度正在急剧上升。红绸的质地虽好，但在极端潮湿的环境下，纤维会膨胀，张力会发生微妙变化。
小翠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她早就让人将红绸的一角用井水浸过，虽然已经晾干，但那处的经纬线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只要陆令仪在那一针上稍微用力，或者因为紧张而手抖，红绸就会裂开。
一旦裂开，便是“粗心大意，损毁御物”，按律当杖责二十，逐出皇宫。对于陆令仪来说，这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以及随之而来的暗杀。
邓贵妃似乎很满意小翠的表现。她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像是在倒计时。
“继续。”邓贵妃淡淡道，“别让哀家等太久。”
陆令仪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背上。赵嬷嬷的呼吸粗重，小翠的窃笑刺耳，邓贵妃的沉默压迫。
她必须完成。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掩盖那个秘密——太后并非病故，而是中毒。而这匹红绸的内衬里，藏着唯一的证据：一缕残留的药渣粉末。这是先帝宠妃留下的最后遗言，也是陆令仪此刻背负的诅咒。
如果被发现，她就是弑君的逆贼。
如果不缝进去，她就是失职的奴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雷声愈发狂暴，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突然，一阵风从窗缝灌入，烛火剧烈摇曳。
“啪！”
一声脆响，烛台倾倒。黑暗瞬间吞噬了半个房间，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孤灯苟延残喘。光线昏暗，人影幢幢。
“哎呀！”小翠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烛台倒了。陆姐姐，这可怎么办？光线这么暗，您还能看清针脚吗？”
陆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致命的陷阱。在看不清的情况下缝合，极易出错。哪怕是一个微小的错针，也足以让邓贵妃抓住把柄。
但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心虚。
陆令仪闭上眼，凭借肌肉记忆，重新定位红绸的位置。指尖触碰到那处被浸湿的边角，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危险的存在。
她需要更亮的光，更需要绝对的清醒。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
陆令仪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疼痛刺激着神经，让她原本因紧张而有些发麻的手指重新恢复了力量。
一滴鲜血，从她的唇角滑落，滴在了案几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这次，血珠直接落在了红绸之上。
猩红的绸缎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污点。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竟然弄脏了贡品！”
邓贵妃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无妨。血迹也是红。或许，这正是吉兆呢。”
陆令仪没有辩解。她看着那滴血在红绸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标记。这个标记，将成为她接下来的指引。
她调整呼吸，将银针对准那个血点。
既然光线不足，那就以血为引。
针尖刺入红绸，穿过内衬，拉紧。
这一针，比之前的任何一针都要用力。陆令仪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她在与时间赛跑，与死神博弈，与人心较量。
每一针，都在消耗她的体力。每一次呼吸，都在撕裂她的理智。
但她不能停下。
赵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她看到了陆令仪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是在悔恨吗？还是在谋划？
赵嬷嬷不敢多想。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带着那枚私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当她伸手去整理寿衣的下摆时，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那枚私印就在夹层里，隔着薄薄的丝绸，硌着她的指尖。冰冷，坚硬，像是一块烙铁。
她害怕。怕被人发现，怕被陆令仪发现，怕被邓贵妃发现。
她的手指在寿衣的边缘徘徊，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里面藏着的不是印章，而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偏室中每一个人的脸。
陆令仪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地看向屏风后的邓贵妃。
那一瞬间，邓贵妃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滞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