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银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像是某种压抑的叹息。
顾清婉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件刚送来的冬衣狐裘。
皮毛色泽鲜亮,摸上去温润如玉,可她的指尖却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那是针脚过密导致的板结。
“贵人,”邓姑姑站在下首,一身青色宫装,手里依旧捏着那把剪子,“这是内务府新贡的白狐皮,太后赏下来的。说是怕您前日受了风寒,特意赶制出来的。”
她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恭维,眼神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顾清婉的脸。
顾清婉没有立刻接话。
她缓缓展开狐裘,目光落在左袖口处。
那里有一根红线突兀地露在外面,只有寸许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这根线,她在邓姑姑死前见过。
当时它被扯出,成了定罪邓姑姑私通外室的铁证。
如今,它又出现在了这件新衣上。
“这针脚……”顾清婉轻声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倒是精细。”
邓姑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贵人喜欢就好。只是这衣服有些小瑕疵,奴婢看着心里不安,特来请罪。”
说着,她上前一步,剪子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
“这红线走线不正,若是明日寿宴上被人瞧见,恐失了体统。奴婢斗胆,想替贵人拆了重缝。”
顾清婉抬起眼,看着邓姑姑那双冰冷的手。
她知道,这不是请罪。
这是立威。
邓姑姑虽然死了,但她的背后站着的是贵妃。
今日送来这件衣服,就是要证明:即便邓姑姑伏法,贵妃的手段依然能如臂使指地拿捏她这个新晋贵人。
只要她敢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只要她敢挑刺,就是心怀怨怼。
无论哪种,都是罪名。
顾清婉心中冷笑。
她早就猜到,邓姑姑与宫外绣坊有私交,而这件衣服的做工,绝非内务府正规手艺。
更关键的是,她发现那根红线的质地,比普通的丝线更加坚韧,且颜色鲜艳得不自然。
像是在染料中掺了金粉。
“不必了。”顾清婉淡淡道,“既已做成,何必多此一举?”
邓姑姑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贵人若是不嫌弃,奴婢这就为您剪去。免得明日失仪,连累了您的前程。”
她手中的剪子寒光一闪,直逼袖口。
顾清婉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剪子落下。
咔嚓。
红线断裂,掉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顾清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感觉到,断口处的纤维并没有完全分离,而是还连着一点点极细的金丝。
那不是普通的红线。
那是贵妃赐下的金线混织的红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邓姑姑的死,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构陷。
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
从第一章那根漏出的线头,到第二章被剪断,第三章被缝回,第四章被扯出,第五章缠住手腕,第六章成为信物……
这一根线,贯穿了六章,也贯穿了她与邓姑姑之间的生死博弈。
而现在,它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到了她的手中。
“姑姑好手段。”顾清婉站起身,走到邓姑姑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可惜,这衣服我明日还要穿。”
邓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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