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三响,承乾宫正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
深秋的寒意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只余下一室暖烘烘的甜香,混合着众人身上脂粉的气息,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廖婉跪在汉白玉阶下,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袖口那枚银扣上。
那是昨夜从火盆灰烬中捡回的残骸,此刻正静静躺在掌心,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贵妃娘娘寿诞在即,尚宫局呈上的贺礼,怎的还缺了主角?”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他手里捏着拂尘,眼神在廖婉和坐在主位下方的彭嫔之间游移。
彭嫔今日穿了一身鲜艳的石榴红宫装,裙摆铺陈在地,宛如一滩凝固的血。
她手里把玩着一串东珠手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回公公的话,”廖婉抬起眼,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臣妾愚钝,恐手艺不精,辱没了娘娘的雅兴。”
她没有看彭嫔,只是将手中的东西缓缓托起。
那是一个香囊。
通体用苏绣技法制成,牡丹盛开,色泽艳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丝线的走向。
但在花蕊深处,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留白。
那里没有刺绣,只有几根松脱的丝线,垂落下来,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这就是“漏线的香囊”。
第一章里,它被呈上时,无人注意这处瑕疵;第二章,它在廖婉掌中被捏紧,线头松动;第三章,王嬷嬷审视时,被指认为做工粗糙;第四章,彭嫔在唇齿间提及,将其伪装成寻常瑕疵;第五章,它在火盆旁悬停,线头即将断裂。
而今天,第六章,它被焚毁后的重组之物,线头彻底消失,却变成了武器。
彭嫔的目光落在那几根松脱的丝线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这不是廖妹妹的手艺吗?”
她站起身,石榴红的裙摆摇曳生姿,一步步走到廖婉面前。
“我记得,尚宫局规矩,进献御前之物,须得严丝合缝,不得有丝毫疏漏。”
彭嫔蹲下身,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挑起那根松脱的丝线。
“这一处漏线,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尚宫局如今连基本的规矩都守不住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屏住呼吸。
这是要借题发挥,打压廖家。
廖婉看着那根被挑起的丝线,心中一片平静。
她知道,彭嫔买通了尚宫局的绣娘,在香囊的内衬里藏了“断肠草”的粉末。
一旦香囊受热,或者被人用力拉扯,那股剧毒便会散发出来。
彭嫔想让她在今日当众出丑,甚至中毒身亡,以此坐实她“技艺不精、心神不宁”的罪名。
但廖婉早就察觉了异样。
她在火盆中烧毁的是另一个仿品,而手中这个,是她连夜拆解重组,去除了毒粉,却故意留下了这根“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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