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深秋的湿冷被隔绝在厚重的明瓦之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压抑的沉香味道。那是贵妃最爱的“醉花阴”，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廖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低着头，视线所及之处，是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案几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她苍白的手指。
那只石榴红的香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中央。
它不再沾泥，也不再破碎。那个叫青禾的小宫女——或者说，那个眼神闪烁不定的神秘人——将它清洗、晾干，甚至重新修补了断裂的游丝。
只是，那处修补的痕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突兀地横亘在原本完美的绣面上。
“娘娘。”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手里托着一个锦盒，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飘向侧位的彭嫔。
“尚宫局呈上的新样香囊，已按规矩过目。请贵妃娘娘御览。”
王嬷嬷站在案几旁，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袖中。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仿佛这只香囊与她毫无关系。只有廖婉注意到，王嬷嬷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在紧张。
或者说，她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她全身而退的结果。
贵妃坐在高高的凤座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如意。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那只石榴红香囊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淡漠。
彭嫔端坐在一旁，身穿一身鲜艳的石榴红宫装，与案几上的香囊颜色呼应。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东珠手串。
“啪嗒。”
一颗东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妹妹真是有心了。”彭嫔率先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珠玑，“这香囊虽受了些波折，但经尚宫局巧手修补，竟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残缺之美’。看来，妹妹对娘娘的心意，也是历经磨难，方显真章啊。”
她说的是“心意”，指的却是“瑕疵”。
廖婉心中冷笑。
彭嫔这是在用道德绑架。她将工艺上的失误，上升到了礼教层面的“心诚”与否。若廖婉辩解，便是推卸责任；若不辩解，便是承认自己技艺不精，心神不宁。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嫔姐姐说笑了。”廖婉轻声开口，声音温婉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香囊受损，确是臣妾疏忽。但这‘残缺’二字，实在不敢当。”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贵妃的目光。
“臣妾记得，入冬前曾听闻尚宫局新进了一批蜀锦。那蜀锦质地坚韧，色泽沉稳，最适合制作常年佩戴之物。臣妾便斗胆，用了这批料子。”
王嬷嬷的脸色微变。
廖婉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只是，蜀锦虽好，却有个特性。它的经纬线比寻常丝绸更为紧密，针脚若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明显的‘结扣’。这并非手艺不精，而是材料本身的脾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上香囊的那处修补痕迹。
“此处，便是因蜀锦经纬太紧，导致回针时力道不均，留下的‘死结’。尚宫局的嬷嬷们或许习惯了软缎的顺滑，对这硬挺的蜀锦手感生疏，故而未能完美处理。这是材料的错，也是工序衔接的错，绝非臣妾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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