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偏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方姑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件改好的冬衣。
她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毛领子软塌塌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尖削刻薄。
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上下刮着孟青。
“这就是你改的?”
方姑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她将冬衣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袖口处,原本紧绷的红色线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断得整整齐齐的红线,孤零零地躺在暗纹锦缎上。
孟青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颤抖。
那不是怕,是用力攥紧拳头后,指甲掐进掌心的生理反应。
“回姑姑的话,”孟青轻声开口,语速平缓,“线头松动,恐伤衣物,奴婢便剪去了。”
方姑姑冷笑一声。
“剪去?”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孟青。
狐裘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毒蛇吐信。
“你可知这根红线,是谁绣的?又是何时留下的?”
孟青没有抬头。
她知道,方姑姑在试探。
这根红线,不仅是衣服上的装饰,更是方姑姑与外朝那位权臣联络的信物。
剪断它,等于切断了方姑姑的一条腿。
但方姑姑不敢明说。
因为她心虚。
最近宫里风声紧,管事嬷嬷查得严,方姑姑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经不起细究。
所以,她只能拿孟青开刀。
用羞辱新人来掩盖自己的失宠和恐慌。
“奴婢不知。”孟青依旧温顺,“只知那是旧迹,若不处理,冬日风大,容易勾丝。”
方姑姑眯起眼。
她在孟青脸上寻找破绽。
找恐惧,找慌乱,找一丝一毫的不安。
可孟青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方姑姑感到莫名的烦躁。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全被卸去,反倒震得自己手腕生疼。
“手拙。”
方姑姑突然吐出两个字。
这是宫里的规矩。
若是手艺不精,便认罚。
认罚的方式,不是扣钱,而是丢人。
当众承认自己手拙,便是向所有人宣告:你,不配留在尚服局的核心圈子。
“姑姑若觉得奴婢手拙,”孟青抬起头,目光清澈,“那便罚吧。”
方姑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孟青会这么痛快。
按照常理,新人此时该哭诉,该求饶,或者至少该辩解几句。
可孟青直接接招。
这让方姑姑准备好的那些刻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方姑姑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需要找一个软柿子捏,以确立自己的权威。
孟青现在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既然你认罚,”方姑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那就按宫规办。”
她指了指案几上的冬衣。
“把这根断掉的线头,重新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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